92 伤逝 (第1/2页)
曲曲折折,烈日打在人们的头上;坎坎坷坷,腥热的长江左岸,重庆遥遥在望。当瞭望的船工踩在高板上,报喊离陪都还有半日水程的时候,王家人呼啦一下全部涌上甲板,欢呼不已。小的雀跃,老的纵泪,你抱住我,我拥住你,一群干枯的耗子,眼中霎时有了光,一具具死寂的形体,突然焕发出生命的全部生机。船舱里、甲板上,各个宽宽窄窄的走道里,都有人在骚动,有声音在叽喳。路过的船工听见了,跟着舒一口气,替他们感觉着欣慰,尽管对他们而言,还有一个长长的返途要走。
王家人下船的那天,所有人都展着笑颜,替他们搬行李下去,一个个握着手打招呼道别。那是一个潮湿的雷雨天,距离日本人的上一次空袭,才过了两日。费老头儿紧靠着码头,一边磕着烟斗,一边听当地的同行告诉他空袭警报的事,说什么“预备警报用不着跑,等第二次响起时再跑也不迟”。船工帮着王家人收拾下船,老公鸡眨着一双老眼,冷静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这笔单子完成得——有惊无险,钱是肯定落到了,他却不大笑得出来。王老太太下船时,特地过来感谢他,合着来接船的体面管事的,呵呵咧着嘴,把他的驾船技术夸上天。费老头儿取出烟斗,照例把手一挥,说句“你们好走!”就等把王家的事物清空了,好即刻调转船头,踏上回程。本来把人货送到,在目的地休整上至少一日,是常例,然而这次船上所有人都默认,一到重庆就掉头,直奔岳阳老家。来接船的管事的,还呵呵地问“老船家不歇上几天,在陪都逛一逛?”费老头儿将烟斗柄咬紧了,心底滚过无数串咒骂,末了才回一句,“人穷命贱哪——没那个命来西边乘凉,舍不得东边的狗窝呗!”脚跟子一转,跳上踏板,径往自家船头去。
李沉舟帮着将王家的包裹大箱运下船,才运了一趟,就被阿彻拽住,拉到一边,“行了——不是你分内的事,费那个力气干嘛?”
李沉舟笑一笑,回首望着重庆的江岸,“你不想下去看看?好歹是陪都。”
阿彻摇着头,“爷爷急着回去,我也急,大家都急,这里不是岳阳,再好也不看。”
李沉舟又是一笑,抚握豹崽子的肩,心道,这一点倒不像他老子。
于是不到半日,费老头儿就带领着全船人马,乘着热乎乎的南风,兼程东下。少了姓王一家的份量和拥挤,整条船显得空旷而静默。耳边是江鸥哀哀,上空是风帆呜呜,船上的人,各在其位,彼此没一声言语,却使上了较来时更多的劲儿,指望船走得快些,再快些。费老头儿,烟斗揣在口袋里,亲自掌舵,望着那云层深处的东方,像是第一次这么深深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人将担忧挂在嘴上,但担忧刻在了他们的脸上。重庆码头,呜呜嚷嚷的都是武汉告急的消息,大概意思是,政府本来就打算放弃武汉的。武汉,那么大个城市,都要被放弃,岳阳那么个一马平川的江口湖港,还有多大守住的希望?政府的阔人,官位在手,大可以四海为家,从南京到重庆,无非迁了个住址,本身并不损失什么——阔人是永远不会失去什么的。不会失去什么的阔人,体会不了苦苦留存一点儿家园故土的痛苦,体会不了身在长江、心在岳阳的船上诸多帮工的焦心。王家人卸下之后,船是轻快了,船上的气氛却似乎更加沉重。没有人有心情说笑取乐,从老公鸡到小许,都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只有李沉舟,看着阿彻一日日好吃好喝好玩耍,并没有太多的挂虑。私底下他其实有点希望阿彻能在重庆下船,跟他一起寻个小院子,一道住下来的。岳阳既是危险,回去便显得有点自寻苦处;重庆既是陪都,大抵要安稳上许多。
也就这么想想罢了,并不能真的说出来。毕竟阿彻名义上还是费老头儿的孙子,老公鸡嘴上对豹崽子又嘲又批的,心里可疼这个顺手捡来的窑姐崽儿。李沉舟看在眼里,就不欲夺人所爱。到了岳阳,打听下风声,若是注定要沦陷了,再西上重庆也不算晚。
秋风乍起,一船人堪堪抵达荆州,就听到武汉失守的消息。小许从岸边跳上来,揪着唇上短短的胡髭,复述得有气无力。费老头儿前后踱了几步,就让起锚开船,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握着主舵,趁夜继续东行。轮值的大武走过来,问道:“船头,咱们能到得了家吗?”费远空只是瞧了他一眼,就接着掌舵,并不接话。
到了后半夜,李沉舟来换班,让老公鸡去歇一歇,安慰他“指不定一觉醒来,就是岳阳了,还是好好的,跟我们离开时一样……”被费老头儿在肩上拍了两拍,一个人提着羊角灯走了。
阿彻执意陪着李沉舟看守下半夜,李沉舟给他条毯子裹上,“你睡一会儿,小孩子不要熬夜——”
豹崽子嘟嘟囔囔几声,摆弄好毯子,沉默片刻,忽道:“老狮子,我长得像我爹吗?”眸子在夜灯里闪着亮。
李沉舟望着他,微笑了,“像的,眼睛最像。”
小崽子立刻露出个笑容,动了动,手握着胸前的长生锁,寻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夜露微寒,李沉舟站在舵旁,看一会儿前方水域,望一眼熟睡中的小崽儿,心里流淌着奇异的温馨。时日很坏,世道艰难,可他就是有种感觉,要是一直他这么掌着舵,豹崽子在一旁睡着,水流缓缓,夜风微微,似乎也很不错。探照灯沙黄的光线,柔柔地打在他的脸上,他忽而忆起少时守着馄饨摊时的情景:也是那么沙黄的街灯,他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巷口,做着晚归人的生意。黑寒的夜令他不自在,李萍的去世在他心上永远剜去了那么一块,他一个人守着摊子,站在路灯下,心里渴望着什么,却无法描摹。今天,李沉舟想起那时的情形,想起那个沙黄的街灯——他总是爱将摊子摆在街灯下,差不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渴望些什么了。一样的沙黄,一样的柔暖,一样的秋夜露凉,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人陪着。有人陪着,虽然只是个小崽子——活泼淘气、爱张牙舞爪的小崽子。小崽子喜欢他,重视他,亲热地接受他,毫不在意他是什么人,是什么出身,做过什么事。简单的、纯粹的喜爱,简单的、纯粹的接纳、简单的纯粹的沙黄的灯光,汇聚在一起,驱逐开笼罩他的黑寒,像照亮前方的江面一般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快黎明时,费老头儿准点翻身下床,吐着茶叶水漱口,杯子端在手里,过来接李沉舟的班儿。阿彻也睡醒了,披着毯子站起来,打一个哈欠,就问“老狮子呢?”李沉舟立刻过去,将人揽着,感受着掌心热乎乎的温度。
老公鸡四周围一瞭望,“过君山了?”勾着脖子,凝视前方。良久,回首问“前头那是普通的货船?”
其时小许等若干船工,心焦至无法安寝,聚集到前甲板,想知道航行进度。一行人挤在一处,翘首而望,心里渐渐都起了疑惑。只见江面上灰沉沉地,停驻着不知几多船只。一个个高大、威武的重影,钢铁身姿、生阔造制,是这些驾驶大木船的岳阳船员所陌生的。
小许摸着脸颊,瞪眼道:“哪里跑来这么多硬家伙?”
话音刚落,费老头儿呼得一个大抡臂,冲站在身后的大武狠狠搡一把,“快下去开启所有的浆——那是日本人的船!”
扳着主舵,急急掉转船头,口袋里的烟斗,一个斜飞,扑落落直滚到另一侧,也不去管。
淡紫色的云翳中,一幅幅旭日旗高高挂在军船最顶端,晨风过处,舒扬飞展。中央的那个血红的圆,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众人攀着船舷栏杆,随船急转,可怜的玩具般的大木船,匆匆逃离一艘艘铁甲战舰。老公鸡捣着两条瘦腿,几个大步窜至船尾,一把抱住后舵,大喊着让人去调整船帆。
冷雾昏沉,所有人爬高下低,转着帆的牵缆,让自家的木船回速上行。一颗心悬在胸腔,他们瞪视着那庞然巨物般的军船,瞪视着那又陌生又熟悉的旭日旗,惊疑中没半分遐想。
双方拉开点距离后,人们聚集到后舵处,围着费老头儿,“这么快就打到岳阳了?”
老公鸡这几日极度消瘦,两颊上的肉都凹陷下去,他不耐烦地挥着手,“你们到前边看着,都过来干什么?后头有我就行了!”
李沉舟——照旧揽着阿彻,说了句,“看来水道是过不去了,往回走找个安全地方靠岸,从陆上回去吧!”
没人来得及接话,众人耳膜里就开天裂地的一声“轰——”双手捂着耳朵,回视东方,军船趁着黎明,准时开始炮轰岳阳城,同时陆上部队,从武汉一路南下,如狼似虎,扑向作为湘北门户的岳阳。
气流呜呜地在耳中鸣响,捂不捂耳朵都无差了,连费老头儿在内的所有人,面朝炮声起伏的家乡,眼望着一股股灰土黑烟从大地上升起。
然后,就听见阿彻一声喊:“爷爷快看!”
呼啦啦地转身,船上众人纷纷掉过脚,望见西边江面上,一艘跟他们相差无几的木船——居然也飘着旭日旗,正向他们迅速靠拢。
小许说了声“怎么回事?那个好像是隔壁水叔家新造的船,才下了一趟水,今儿个怎么……”
就被老公鸡打断了,从咬肌上挤出仨字,“是刘友!”
“还有吴财。”李沉舟静静道。
就有反应慢的人问,“他们怎么挂日本人的旗?”
没有回答,费老头儿将后舵抡到了头,斜斜劈出另一个方向,以期避开直直向他们加速靠近的对方的船。然而逆流而上的他们,还是在行出十来丈之后,被刘友他们迎头截上,横着船身将他们去路逼住,铁链一钩,两只船扣在了一起。就有人抡着工具,要砸断铁链,那头梳着光亮油头的刘友,已经蹬上船舷,两个起纵,跳到费老头儿的船上,后面跟着吴财和几个平日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
抡工具的人,胳膊半道拐弯,就要去抡刘友,被身后一个从那条船上跳过来的喽啰,横腿飞踢,人和工具落在两处。
费老头儿过去把人搀起,手势一打,就是“别轻举妄动”的意思,将自己人拢到身边,沉默地面对着刘友一伙。
两家人马近距离对峙,眈眈互望。老公鸡紧闭着嘴,不动作,也不开口。
于是刘友只好开了口,“费老儿,进港要给皇军打招呼的规矩,你不知道?”
费老头儿伸手去兜里摸烟斗,一摸没摸着,想起是掉在前边主舵那里了,手从兜里拿出来,没有应话。
他不应声,船上其他人也都不应声,一个个沉默地瞧着曾经自己看不上的邻里后生,看着曾经只是一群“不学好”的后生在紧要关头,都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面对这些沉默以对的大人,刘友感到点没趣,眼角一斜,望见那个曾处处跟自己作对的窑姐儿崽儿,龇牙一笑。
就有刚上来的大武,讨厌他的笑,心直口快地,忍不住道:“刘友你这算什么?认日本人做爸爸,你家老子可知道?”
后脑勺上登时被抡了一大棍,向前连连趔趄,撞到了板壁才未扑倒。刘友一伙桀桀大笑,有人道:“刘哥咱们将大武报上去,说他对皇军不敬,怎样?”
就有人接口,“可以先审审,指不定审出什么来,这只船上的人,大约都有反皇军的意思!”
撞了头的大武听见这话,回身就要反扑,被费老头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动静地大了,对面的人已经喀拉拉几声,亮出了别在腰后的、新领来的□□。一个个枪口指着船上的人,拿枪的手,还是很生涩的模样。
阿彻看出这一点来,小嘴一撇,不屑道:“老旧的毛瑟和勃朗宁而已,看来日本人给你们的,都是淘汰货!”
李沉舟心里一沉,抓着豹崽的肩膀,盯着刘友等的动向。小崽儿还是太小,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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