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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异乡异客(下)

83 异乡异客(下) (第2/2页)

经纪人忙道:“南京来的,说是认识唐方唐小姐,只肯出一百的房钱,否则要向唐小姐告状!”
  
  唐灯枝微感诧异,“小方的熟人?呵——”有点遗憾,“她人嫁出去了,怎么一点不为娘家人着想……”
  
  “要不再多要点儿?”经纪人铁定心要巴结上唐灯枝,“他们急着寻房子住,肯定有那个钱!”
  
  唐灯枝沉吟着,摸着手杖柄上镶嵌的玛瑙石,一下下地在心里打算盘。他有房子,他的家族弟兄也有房子,有房子的就要做没房子的生意,下江来的肥羊,是最理想的对象。那些小门小户的难民,出不起大宅的钱,他们唐家的房子,也不愿赁给那些手头紧巴的穷愁小民。最好是有些钱,却没什么势力的,抓到手里,一次咬一口,慢慢咬着,只当个下金蛋的鸡。然而这些肥羊肥鸡的数量,向来不多,每次一开战,他都要跟他的那些亲兄弟中表兄弟们明争暗抢一番,往往一番争夺下来,身心俱疲,被老太太听见了,还要挨数落。
  
  唐家子孙众多,各有千秋,能在老太太心目中脱颖而出的,目前除了唐方,就是上一辈的几位表叔。样貌才学手段均不出挑的唐灯枝,远远轮不上老太太的疼爱。样貌才学手段不出挑,也仅是在唐家子弟中而言,放到外面去,唐灯枝还是有鹤立鸡群的自信的。
  
  掂量着这房金,唐灯枝叹口气,罢了罢了,他也没什么大野心,也就赚些钱过点小日子,不跟那些个下江人计较了,都是猛于狼虎的料,他侍候不起。
  
  还没言语,那边就有随从通报,说验房的人来了,好大一伙,有男有女。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群人进了院子,唐灯枝施施然迎出去,首先便见到几个女人,各有各的美,走在当中的一个,眉眼不怒自威,心想便是那什么赵小姐了。
  
  经纪人已经开始做介绍,唐灯枝一溜地点头,目光转到柳随风身上时,心里微微一跳。
  
  经纪人不晓得柳五跟赵师容的关系,在称呼上卡了壳,康出渔飞快地道:“这是我们柳五爷。”
  
  柳随风侧头瞧了唐灯枝一眼,跟瞧房子的眼神没差。倒是唐灯枝,将柳五从头看到脚,一身看下来,嘴巴不自觉地笑了,亲热而顿挫地道,“五爷好!”
  
  柳五含混地应了句,不晓得说的是什么,因为经纪人已经大声介绍起房屋结构、建造年代、面积大小等事情了。
  
  人们四下散开,分头摸索查验,留下赵师容夹着钱包,跟唐灯枝敲定最后的价钱。柳五没有任何兴致地,站在不远处抽烟。他其实更想喝酒的,可是刚刚出门急了,酒壶没带,便只好对着小竹林轻吐蓝烟,打发时间了。
  
  “不是故意压价,实在是离开南京的时候,走得惶急,好多东西都丢下了,这一路上过来,又花了不少钱钞。还不知道要在这边耗上多少时间,不敢松着花钱……”赵师容不急不忙,先拿话堵上唐灯枝的嘴。
  
  唐灯枝撇着眼,不动声色地笑。他面向赵师容,眼珠却溜着柳五。溜着他一身醉人的暗青西装,溜着他又长又直的双腿,溜着他旁若无人吸烟的派头,溜着他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的冷乎劲儿。呵呵,下江人果然是下江人,就算是来避难,还是这么不给好脸。但是,不给好脸有不给好脸的风情,不是麽!
  
  唐灯枝很是客气地,“不打紧,我也不是指着这屋子来赚钱的,不过弄些小票子,贴补贴补日常,不叫这屋子闲着,光修缮费每年就花我好些……何况,听说你们还认识小方,呵——她大约也要回来了,虽说是待在成都萧家那里,不过应该会过来重庆瞧瞧老太太的,到时候你们大概也能见见,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
  
  赵师容笑得姿态万千,“是麽!我们走的急,还不知道唐方他们也要来!只记得唐方那时刚生了儿子,大约会缓上一缓罢——”
  
  “没错,没错,小方生儿子了,把我们老太太欢喜的,”唐灯枝也笑,“你们知道我那萧家小侄叫什么名儿吗?叫千帆,萧千帆,真真气象宏大,那句诗怎么念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真是个好名字!”
  
  人们,本散在四处,东瞧西看,耳朵却都竖着。唐灯枝这句话一出,四下皆愣。赵师容的笑容猛地收住,像是被人踩了一脚,那边柳随风一把掐灭香烟,转过身来,盯着唐灯枝,“你说什么?”
  
  唐灯枝觉出气氛的莫名,心里惊疑,又见柳五主动跟他说话,不禁欢喜,“我那小贤侄的名字呀,萧千帆,沉舟侧畔千帆过,该是这个意思罢——”
  
  这一下,连宋明珠莫艳霞她们都有些变色了。柳随风狠狠地掐着烟头,定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憋出一句:“是啊,有意思极了……”
  
  赵师容掉过脸,望着院子上方的流云,直感到世事的如丝如缕、藕断丝连。
  
  反而是上楼观光的康出渔,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推窗大喊:“太太,这屋不错,真不错!赶紧定下来,好离开那个破旅店罢!”
  
  最后,房子自然还是定下来了。一年的租金交付,换回几串亮澄澄的门钥匙,还有个终年料理庭院的老侍翁。乔迁那日,唐灯枝也来了,手上抚摸着手杖上的玛瑙石,他眼望柳随风,向赵师容道:“那……你们就算在这儿安顿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来找我,没事呢,大家也可以多走动走动。既是小方的熟人,就不用彼此太客气了,是不是?”
  
  赵师容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啊,唐先生说的没错!”
  
  唐灯枝自己也笑起来,一直那么瞅着柳五。柳五却谁也不看,到行李堆里翻出酒壶,一边啜着一边上楼去他的房间。
  
  楼上最大的一间给了他。按理应该赵师容跟他一齐住进来,然而赵师容跟他的分房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加之赵师容早就相好了南边的一间屋,自己搬了进去,莫艳霞和宋明珠各自选了西边和北边的小间,这间最大的自然让给了柳随风。本来要是李沉舟在,这间铁定是李沉舟的,如今失了龙头,这一处便顺次给了柳五。康家父子、鞠秀山、小司机及老妈子分住一楼的房间。
  
  柳随风进屋关门,慢慢踱到床边,打量着这张异常宽大的实木床,床上有顶,四根精雕镂花的柱子支撑,人坐上去,说不出的身心顺遂、筋骨皆松。
  
  柳随风就这么缓缓地坐了下去,喝完最后一滴玫瑰露,酒壶就地一抛。仰身躺下,臂膀枕在脑后。
  
  萧千帆……哼哼,忍不住冷笑,笑中带着没来由的气恼,好像被人抢了东西。抢了什么呢,不知道;东西值钱吗,不值钱罢;但就是气恼。恼完了接着冷笑,揣摩着萧秋水的心思,想骂一声“猫哭耗子”,又觉得不大妥当。就是冷笑夹杂着气恼,气恼配合着冷笑,笑着笑着,胃开始不自觉地疼起来,拿手胡乱抚摩,思路跳来跳去。
  
  他不想一个人住在这么个大得空旷的屋子里,不想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得空旷的床上。山城湿气重,更应该有个人互相搂着,先做/爱热身,再睡觉取暖。睡醒了,互相亲吻,湿漉漉的绵长的吻,亲得火起,接着做/爱,一遍又一遍,直做到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而如今他不愿意随便拉个人做/爱了,随便的什么女人、或男人,让他感到厌倦,到厌恶。他想起唐灯枝看他的眼神,记得人们说起四川多妖童媛女的话,直觉恶呕——陌生的恶呕。
  
  越是身处陌生的地方,越是要跟熟稔的人一起做/爱,将熟稔做进肌肤,做到骨髓里,羁绊不去,融入精血。
  
  那么,他如今还想跟赵师容做/爱吗?
  
  必然是想的,可是赵师容已经分明不是那个让他熟稔的赵师容了。赵师容的一招一式,都日渐得陌生,跟这山城、这川音一样得陌生,陌生得让他排斥,让他心悸。心悸多了,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已经很努力地去适应去紧跟赵师容的步伐了,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可是仍然被拉下,越拉越远,越拉越模糊,越拉越幽暗一片,寻不到出路。以前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还可以把心思放到商会上去,用实业上的进展弥补情感上的失落,即便弥补不了太多,也不至于叫他无所凭依。
  
  然而如今他已经没有商会了,没有商会是为了赵师容。如果赵师容也抓不住,那么他将一无所有。为了赵师容,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不仅仅是出卖掉了商会,还出卖掉了……
  
  柳随风用手遮挡住眼睛,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着。他一时激动起来,紧抓着腹部,等那阵胃痉挛过去。
  
  只见他在床上难耐地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颤抖着,蜷缩着,床单被扒得皱起,手指的肤色就跟床单一样得白。
  
  好几分钟之后,他才重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舒展四肢,颈脖子里冷汗一片。
  
  其实,柳千帆也应该是个不错的名字。不知怎地,柳五忽然这样想道——拒绝承认柳千帆三字远不如萧千帆那么上口。
  
  或者,可以叫柳病树,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对病树,比千帆好太多。对,就叫柳病树,胜过萧千帆。柳病树、柳病树、柳病树……
  
  这么想着,柳五感到顺气了些,在柳病树的念叨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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