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远航 (第1/2页)
费老头儿雄心勃勃接下的大单,出师不利。本来老公鸡想像往常一样,故作轻松地跟秀音打个招呼,哈哈中来一句“哎,我又接了笔生意,明儿开船,要有好几个月不能来看你,你多保重呗!”
秀音呢,几十年活下来,心肠已经磨练得跟他一般坚硬,眼睛不带眨地,回他:“小心别掉江里爬不上来了!我这辈子就算没做过新娘子,也不要做老寡妇,郑老头儿前时正冲我挤眉弄眼呢,你要是真不回来了,我就跟他过去!”
费老头儿就总能被噎那么一下,心道,你会找新老头儿,我不会弄个新娘儿们?还铁定比你好看,傲个什么劲儿!
两厢嘟囔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待到出船那日,照样一个胸有成竹,一个气定神闲的——她知道他,一定会在预定的日子里回来;他则知道她,一定会好好地坐在院子里等他。两个年过半百的人,两个各自自力更生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没有任何婚约的人,彼此却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左右手,体贴、可靠、得力、温暖,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没人会摆明说出来罢了。
然而这次,不知何故,费老头儿在吐露行程这一点上起了踌躇。他记不得自己是不是答应过等到至少等到美瑶嫁到科长那边去之后再出船的,这阵子他酒喝得太多,话说得太满,好像应承下很多不该应承的事了。他知道秀音想让他那天列席美瑶出阁,除了热闹一下,还有有给她们撑场面长脸子的意思,好叫对方那边知道,咱们这里也是有正正经经有头有脸的人的,可别看着不吃劲,觉得咱们美瑶没人撑腰的好拿捏。秀音对美瑶,并非只有鸨母对干女儿的感情。美瑶从样貌到性情,都让秀音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她真心希望美瑶过得好,找个好人家跟着,能有一个跟自己不一样的安稳的人生。那个科长,定下亲事的时候秀音就仔细打听过,读书人出身,脾气不差,家里的正房太太,也是个女中毕业的小姐,对下人礼貌和气,美瑶嫁到那边去,不至于日子太难过。
因此对于美瑶这次从良嫁人,秀音真当亲生闺女出阁,预备欢天喜地、风风光光地把人送走。费老头儿自然要出席的,一身黑绸大衫,站在自己身边,虽不明说,却也就是老两口的意思。就连李沉舟,也受到了邀请,喜酒随便喝,喜菜随便吃,顺便叫他瞧瞧,咱们美瑶是真的美如琼瑶,无法一亲芳泽,是燕大汉自己没福气!
看着秀音这副架势,费老头儿的勃勃雄心就有那么点儿微微的颤抖。他雄心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秀音的事,光想着怎么叱咤长江威震东洋了,在政府当局急咧咧撤退迁都之际,他费远空居然逆流而上深入战区,这是多么露脸的壮举!待热血稍稍冷却,拔脚往秀音家吃饭时,才觉出点不顺当,挠头摸嘴地,光吃饭,不开口,觑着秀音喜气洋洋下崽儿母鸡般的姿仪,那个嘴就更不好张开,索性埋头吃饭,回头找燕大汉商量去!
“实话实说罢……”李沉舟将被秋阳暴晒过的帆布一一对折叠起,跟阿彻一块儿做着出船前的准备工作。近来他跟豹崽子相处得很融洽,既没别扭,也没红脸。就算有些个小龃龉,一旦他做出和解与服软的表示,豹崽子就立刻顺势打滚,挠着尚未锋锐的小爪子,威吓着龇牙咧嘴一番,然后便乖乖地跟前跟后,听李沉舟的差遣,受他拳法上的指教。
早晚各有一次陪练,是阿彻最喜欢的时光,每逢这时,豹崽子都拿出吃奶的劲头,见缝插针地把拳头往李沉舟身上招呼。多数时候,是打不着的,偶尔李沉舟露个破绽,叫他挠上一下,能把小崽儿高兴半天。兴头一上来,呼呼嗨嗨毫无章法一阵乱打,或者干脆跳到李沉舟身上又抓又拱,把李沉舟当成树来爬,豹崽子瞬间变身小猢狲。李沉舟总是笑,拍他屁股或脑袋,叫他“小疯子!”
小疯子就更加兴奋,仿佛这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爱称,或者是个荣誉称号。扒在李沉舟身上不肯下来,呼道:“燕大个儿,背我去厨房——今天该弄什么给我吃?”
小疯子好嘴,荤腥油腻是最爱,每每列个要吃的菜单给李沉舟,摆出大家少爷的派头,“喏,下面几顿吃这个,你记得去买材料去!”
李沉舟就接着,“你不跟我一起去?”他知道小疯子喜欢他问上这么一句。
小疯子果真就等他来问,手一挥道,“忙呢——没工夫!”待李沉舟真要出门了,却又不知打哪儿钻出,揣着弹弓,漫不经心道:“我也上菜市瞧瞧,看有没什么新鲜玩意儿!”
李沉舟眼里含笑地,也不戳穿他,任豹崽子走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跟他扯闲话。
岳阳的深秋,已经接近尾声,初冬的寒风往往扫荡过江面,直贯整条市街,逼得人神经猛然一震。西北来的寒气,经过长江上空之后,变得清冽而干燥,阳光失去了温度,被风驱策着,悬在人头上,带着飘逸的冷感。李沉舟穿过鲜鱼市,偶然望向阿彻的侧脸,会突然感觉,小崽子真的跟那个人很像。五官的某个动态的瞬间,从眉梢、从鼻尖、从嘴角流露出的那种又亲近又疏远的神气;眉眼明明在笑,却让人心里生出点儿凉意,就像这头顶上的太阳,不是不温暖,却温暖不到人心里去一样。
李沉舟总忍不住多瞧上一会儿,胸腔里拂过一丝探究的怅惘,被小崽子察觉,整张脸转过来,“你看什么看得脸色那么古怪?”眉毛高高挑起,正是个初生牛犊的形状。
于是那份相像立刻消失了,但不是无影无踪。李沉舟的目光描过那眼睛、眉毛的轮廓,想要去捕捉住那一星半点儿的神韵——好像捕捉到了,却跟记忆里那个人的不大一样,是竹笋跟竹子的区别。
但这样的区别让人感到愉快。面前的这个,还是一个少年,整个人生的画卷,还没有涂抹上什么重彩。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只是单纯的执拗,还没有变成燃烧一切的狂热;偶尔瞥眼间的隐隐的凉薄,也掩不住少年自信的飞扬;更不用说小疯子吃起李沉舟给他做的东西来,那副满足喜悦的模样,简直就是眉飞色舞,手足欢腾。李沉舟洗碗的时候,常常一个虎扑,扑到李沉舟背上,说“燕大哥手艺呱呱叫!”李沉舟扬手去摸他头顶上的发旋,将冷水一滴滴到他头上,叫一声“哎哟”,报复似的抱着李沉舟的耳脖子,啃上一口,不轻不重,顺便把嘴角的流油蹭上去,笑得更是得意无比。
李沉舟喜欢豹崽子的淘气样儿,连带着自己也跟着轻松起来。他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根本没处去淘气,闷头干活,干不完的活。后来不用干活了,轮到别人来跟他淘气,他一一接应着,也觉得有意思。那个人也爱对他淘气的,很有过那么几次,张牙舞爪,在他身上捣鼓。孤立地想一想,十分有趣,私底下的五总管,实在叫人开怀;然而前后连起来一想,就十分得笑不出来,从那结局往前推举,怎么看前头的那些,都是在作伪。当然,自己那时大概也有作伪的成分,五十步笑不得一百步,真要笑,也是干笑。笑完了,脸上的肌肉都是酸的。
因此格外珍惜眼前的这只小豹崽,有那个人的风情,却无那个人的糟心,学起拳来也是劲头十足,假以时日,定又是一只威仪逼人的猎豹。
费老头儿不满李沉舟的答案,觉得他没搞清楚情况,“哎,你不晓得,我前头好像应了她要参加美瑶的大礼的,没意思!瞎热闹!她个老太婆却当作自己出阁似的重视,前前后后,来来去去的……没法跟她说!”
李沉舟沉吟着,“实在不行,就说主顾催的急,等我们回来了,给美瑶补一份大红包。”
费老头儿搓着手,“红包肯定要送的,只怕光红包,也摆不平老太婆的臭脾气。”
阿彻冷不丁来一句,“你把人家给娶了,就什么都能摆平了!”真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只有他看得出来吗?
两个大人皆愣住,尤其费老头儿,半张着嘴,眼皮子直眨,又尴尬又失语。
李沉舟给他台阶下,“还是实话实说罢,眼下就要开船,其他事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阿彻瞪他一眼,“老匹夫们都一个鼻孔出气!我赶紧叫秀音跟了郑老头儿子是正经!”
“小崽子又挑拨离间不是?”费老头儿找回了自己的中气,大手一挥,三下五除二道,“不管它!谁也不能耽误开船——我晚上就跟老太婆说去,直接说,没别的话!那个,燕大汉,你跟我一起去……”
李沉舟便同他一块儿去了,后边跟着个阿彻。三个人出现在秀音的院子里,晚膳已经备好,厨房里绿影一闪,转出美瑶,妙目盈盈地,落在李沉舟身上,冲他微微一笑。
李沉舟回了个笑,却听到背后重重的一哼。转过身去,想也不用想地,就看到豹崽子阴了眉眼,拉起弹弓就要对他开打。眼疾手快扯住弹弓上的橡皮,大掌放到阿彻头顶,一下一下地大力安抚。豹崽子身子一甩,不让他碰,李沉舟按住他肩膀,轻轻地拍两拍,又移上去,拈住那小小的耳珠子,柔柔地放在指尖捻着,说道:“好啦——”
阿彻整个人一僵,便失魂落魄似地,背着光线掉过脸,不让人瞧见自己脸上已起了烧。右耳被李沉舟揉捻的那一处,像是被火燎着一般,灼热异常,一直燃到他的心底。
然而众人的目光,都被院子另一角的秀音和费老头儿吸引了去,十分惊讶地,瞧见一向沉得住气的秀音,抡起地上一把扫帚,没头没脸往费老头儿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道:“你滚!你滚!滚去开船,开到江里去,跟着你的船一起下水,再也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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