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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豹崽

81 豹崽 (第2/2页)

最后生意都没谈下来,费老头儿还落了个心思。那根胖手指,接连好几天,仿佛就在他眼前那么笃定地摇晃着,那一溜溜熟悉的地方,也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不能碰的禁区。这叫费老头儿相当地气不顺。依照天性,他是不关心国事的,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照常接生意出船,纵游长江,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像尾欢腾的游鱼。他是强人,强人不应该害怕任何东西,无论是暴风雨还是打仗,他总能找到法子应对的,行他人之不敢行,走他人之不敢走,在风雨和硝烟中畅游自若,然后毫发无伤地回到故土,接受凡人的惊叹与赞美。费老头儿对着朝阳啃肉包子,望着街上那一如既往满脸安分的良民。他们终日劳劳碌碌,唯求生活能对他们仁慈一些,像牛马似的挣着命。可怜,真可怜!揩着油手,费老头儿产生了些悲天悯人的情感,想着若是哪一天自己也像他们这般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好,驾着那艘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大船,笔直地撞向礁石,或是抛锚自沉,也不失为求仁得仁,从一而终。他是独夫,是强人,强人不向任何人低头,也不向腐蚀人心的生活低头。费老头儿强人了一辈子,就要一直强人到底,强人到死——
  
  强人,自也不惧打过来的日本人。华北丢了又怎么样?上海丢了又怎么样?南京守不住又怎么样?都是那些人没用、那些人孬种、那些人裤裆里白长了个鸡/巴,他费老头儿压根儿瞧不起那些货!等着瞧吧,强人是只进不退的,越是栗栗可危,越是朝不保夕,费老头儿就越是要凸显出他的与众不同来。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退缩,他的虚荣心更不允许他退却,对于费老头儿而言,自尊心和虚荣心是二位一体的。
  
  胸中激荡着豪情,费老头儿的脑袋公鸡般地昂着,两条瘦腿踏着急行军的步子,左拐右拐地,拐进个漆门大院儿。这院儿的户主给了笔大单,到芜湖去接人,再到武汉去取货,最后连人带货一块儿运到重庆。长途加上人货,给的是平日里价钱的六倍!六倍!六倍!
  
  “怎么样儿?费老儿?敢不敢接这单?”户主兜空打着了洋火刀,激将似地问。
  
  彼时费老头儿正在秀音的温柔乡里流连,还沉浸在家室的氛围中,想起东边的战事,便有些不大爽利,只给了个活话儿:“任务可重——我回去想想,要是年轻个十岁,我保准儿就接了……回去想想,回去想想!”
  
  “您老儿什么人,还会在乎这点年岁!也罢,我听候佳音,听候佳音,您老儿从不让人失望的不是!”激来捧去,一意要将费老头儿拱上花轿。
  
  却没想到,真正能叫费老头儿上花轿的只有他自己——这不,费老头儿打定了身当为强人、死当为强鬼的主意,主动寻上门来,要求接这笔生意了。
  
  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单子,熬下来了,就是名利双收,为强人的人生,再树一座高峰。费老头儿翘望着这座高峰,迈步走了进去。
  
  李沉舟搭着毛巾,用井水抹脸。这天出乎意料地没在洗漱时被石块骚扰,很是有点惊讶。惊讶到颇觉寂寞,擦着脸上的水,轻踏地上的落叶,往后院寻去。
  
  后墙根下,银杏树旁,阿彻工工整整地拉开腿式,模仿他那日示范的手法,冲着矮枝噼啪练拳。马步倒是有些样子,手势就很不在形状了,将那日几个较为花哨的动作照葫芦画瓢,画得漂亮是漂亮的,就是真打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李沉舟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还是先练马步吧,你这个样子,一个扫堂腿就把你撂倒了。”
  
  阿彻惊觉回头,知道自己的模样被李沉舟全瞧了去,心下着恼。恶狠狠地龇着小牙,“我又不是练你的那套破拳,要你啰嗦什么!这是我自创的格斗术,你不许偷看!”
  
  李沉舟走过去,“那也得把下盘打稳了,马步看着简单,其实很不容易练,你先站个五分钟试试!站下来了我给你陪练,看你能不能打着我!”
  
  阿彻一下子激昂起来,嗷嗷地好似一只第一次参与捕猎的兽崽,瞪着李沉舟,跃跃欲试:“这是你说的!老色鬼,我不把你色胆打没了才怪……五分钟马步而已,站完后就来打你!”
  
  李沉舟面带微笑,看着这个年纪虽小已经颇见彪悍的兽崽子,有模有样地收拳在侧,开脚下蹲,打起桩来。他前后端详,指出些许需要纠正的地方,兽崽子便极度不服气地撇嘴,却是悄悄改过了。
  
  “你自个儿心里数着,数到三百下再停,一、二、三,这种节奏,可别故意数快了!”
  
  阿彻又冲他龇牙,叫他“老色鬼!”一副恨不能立刻将他打趴在地的神情。
  
  李沉舟满意地走开,觉得兽崽子倔强的眉眼实在很可爱。大概也就这个年纪上才可爱了,爪牙还嫩着,却忍不住挑战权威;虽想要大展宏图,却也能听进去建议的话。若是再大上一点儿,长到二十几岁,恐怕就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剩下龇牙咧嘴针锋相对了。李沉舟拐过屋角,回头看蹲马步的阿彻。少年咬上了牙,无声地坚持,眼睛也在望他。
  
  莫名地,李沉舟又开始觉得他有点像什么人,甩甩头,觉得很没道理,走到前院儿去了。
  
  正就着破瓷坛子拔葱,那边院门开阖,转出数日不露面的费老头儿来。费老头儿脚底生风地直奔向他,身形轻盈地像只走地鸡,“老燕,老燕,来!来!你敢不敢跟我闯一闯?”
  
  手上拈着葱,李沉舟瞧着费老头儿。费老头儿的老眼发着光,“我接了笔天大的单——去芜湖、上武汉,然后到重庆!上海那边正在打,我打算悄悄撇开刘友那小子,只带你、阿彻、小许以及几个心眼儿实的人走这一趟,你看怎样?敢不敢做我的下手?”
  
  听到芜湖二字,李沉舟心里就在活动,芜湖离南京不远。不过想着那些子人估计已经离开了,一股子惆怅就漫上来。
  
  见他不吭声,费老头儿有点儿扫兴,“唉,我信不过刘友那兔崽子,看你倒挺顺眼!主要是阿彻中意你,他也只服气你。你也该看出来,我紧赶慢赶,就想把阿彻给培养出来,接我的班儿,这样我哪天老到再也出不了船,两眼一闭蹬了腿,心里也欢喜。阿彻人聪明,可就是倔,许多人情世故的不会搭个脸。我是有心让你帮衬着他,好比刘备托孤诸葛亮,当然,阿彻可比那刘阿斗好上太多——”
  
  话没说完,那比阿斗高明上许多的兽崽就出现了。顺着院墙一路高喊,“老色鬼,吃我一拳——”飞燕投林,直冲向李沉舟。
  
  费老头儿眼前一花,李沉舟就调转了身,双掌一托,再一拆,将虎虎的小拳头化了去,“你马步扎完了?”
  
  “三百下,一个不少!”阿彻脸憋红了,还没回转,盯着李沉舟,飞身挥打,一下袭胸,一下点腰,一下破肩,一下捣腹。
  
  李沉舟拆了几个,眼看兽崽子越发涨红脸,左手顿了一下,任小拳头打到腰上来,还夸张地“哎哟”一声。
  
  一下得手,阿彻得意地像是头一次咬到猎物的小豹崽,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大叫出来。
  
  费老头儿则道:“别把燕大汉打废喽,你以后靠人家的时候多着呢!”
  
  阿彻立刻叫:“谁要靠他!老色鬼——”
  
  老色鬼一出,费老头儿当是在说自己,马上反唇相讥:“嘿嘿——我是老色鬼,你个小崽儿几个月前开始每天早上偷偷起来洗内裤,当我不晓得?再过几年,你要是能忍得住不想小女娘,我反过来叫你爷爷——嘿嘿!”
  
  几句话,将阿彻说得脸色变了几变,恼羞不已地,他狠狠撞了费老头儿一下,然后不明所以地,乜了李沉舟一眼,快步跑掉。
  
  费老头儿还在那边嘿笑,“被我说中了不是?小崽儿也在想小女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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