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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豹崽

81 豹崽 (第1/2页)

李沉舟端着茶杯到院子里漱口,正弯腰对着水池,呼噜呼噜地含水,哗哗地吐水,半人高的土龙头拧开了,就着流水抹脸。手扶在龙头上,将要关了,一颗石子“嗖”地飞来,叮地一声击在杯子上,居然力道颇大。若不是李沉舟抓得牢,杯子兴许就要出脱到地上,砸得咣啷啷响。
  
  李沉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阿彻干的好事。他抬脸望去,半大少年正沉着眼瞄他,将手里余下的石头一抛一接。老实说,这孩子的准头已经练得不错,人还在好几米开外就能用弹弓石子击物袭人,给人添些头疼。然而被他袭击过的人,又对强人费老头儿家的这位小爷颇为宽宏,尤其在眼下这样一个船运旺季,都是宁可挨阿彻的这一两下,还要陪上些笑脸,掸着身子道:“阿彻又蹿高了,手劲准头也进步了,嘿嘿——”仿佛被石子击中,是个荣幸。又仿佛挨这一两下飞击,是求见费老头儿、定下一笔生意的一道必经程序,被阿彻打这么一下,能增进商榷结果的满意度,是个吃小亏占大便宜的节奏。阿彻也是来一个打一个,绝不手软,这阵子打得更为频繁,石头的份量也更重,啪啪啪啪,很有泄愤的意味。就连他干爷爷费老头儿也不放过,每日里照面,都要在其腿弯里来上那么两下。费老头儿生气是没有的,只是感到莫名其妙,追问过好几次,“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秋天天气干燥,要多吃水果多喝水……”阿彻的回应是舔一舔嘴唇,眉头一剔,余光就看向李沉舟那屋,嘴角不自觉地一撇。
  
  而这些天李沉舟挨阿彻的石头数目,超过了任何一个人。好像就是那晚从秀音的家宴归来以后,第二天李沉舟揣着房钱,当面交给阿彻,指望这孩子看到荷包进账,能面相好看些。不想看到那房金,阿彻的眉头皱得更紧,闭着唇乜李沉舟一眼,冷哼一句“看到漂亮女人就酥了?……”李沉舟一愣,阿彻打手一下夺走房金,转身往自家屋里跑。李沉舟以为这就完了,怎料头还低着,下巴上啪地中了颗大石子,撞得下面的门牙微微一麻。再看过去时,小子已经跑进屋去。哭笑不得。
  
  接下来便是一日里,身上至少得挨上十来下,从头到脚,无一幸免。后来发展成李沉舟漱口洗脸吃饭,都要小心着,主要是小心手里的毛巾和杯碗,莫叫给击到地上。他看出小子是盯上他了,却不大想得通这邪火是从哪儿生出来的。但也不避不躲,就让那些石块打着,心道入乡随俗,跟着费老头儿和谈生意的上门客一道宽宏小爷的无名火。除非小子实在逼得紧了,譬如故意来捣鼓他的伤肩,他才略略出手,格挡那么一下。可是一格挡,就触了小爷的霉头,就打了小爷的脸,显出小爷的“小”字来,显出大人们的小心忍让,是气量使然,而非真的畏惧小爷的弹弓。于是下一次石块飞来时,份量更重,角度更刁,打完就跑——跑也跑不太远,寻几块合心意的石头捡了,以备下次之用。
  
  李沉舟将龙头拧上,想了想,提着杯子向阿彻走过去。孩子见他一反常态,主动过来了,反而失措起来,屏着双颊拿眼瞪他,如临大敌。
  
  “我们讲和好不好?”李沉舟微笑着,小孩子——尤其是像阿彻如此眉眼的孩子,总叫他莫名欢喜,“虽然我实在不大懂哪里开罪你了。”
  
  前半句话,才让阿彻缓了眉头,后半句话,就叫小爷鼻翼又掀开了。白晶晶的两排小牙龇着,很是不忿的模样。
  
  李沉舟继续微笑,步子向后转,“我马上去练拳,你有没有兴趣学?以后跟人过招,绝对用得上!”
  
  阿彻眼睛一亮,脚后跟就动了,随着李沉舟往后院走,嘴上却道:“拳脚工夫算什么?一枪在手,我谁都能给撂倒了!”
  
  李沉舟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去反驳,径自走到后墙树下,上褂褪了,露出很有看头的胸腹背肌,活动了各处关节,挑了根横斜的树枝,站好二字钳羊马,亮开几套手法。问路手、拍手、摊手、捆手,接着又是几套拳法,连环冲拳、偏身冲拳、凤眼拳,都是些实用的招式,多练不生手。
  
  阿彻拎着弹弓站在边上,眼珠子先是黏在李沉舟上身各处突起的肌肉块上。李沉舟开练后,见着那虎腾腾的阵势,威赫赫的身姿,一股艳羡之意不觉生发出来。他不想承认这玩意儿比他亲爹的□□还招人,一双脚却越移越近,李沉舟的拳风已经快扫到他的鼻尖上了——忽地,李沉舟收了式,向他笑道:“如何?不比你的小□□差吧?”
  
  阿彻哼哼地,不肯轻易说夸奖的话,哼了半天,哼出俩字,“还行。”
  
  李沉舟哈哈大笑,觉得小鬼头着实可爱,一高兴,便忘形,大掌抚上小鬼的头,来回一搓,顺小狗的毛儿似的。阿彻立马就恼了,跳起来吊他脖子上,拿膝盖顶他,用尽全力要将李沉舟拖垮下来。李沉舟偏生纹丝不动,反手去解他的腕子,还有余地打他屁股,“阿彻小爷还是嫩得紧呀——”
  
  于是脖子上立刻就被咬了一口,小爷的牙口可是相当不嫩,一口下去,下得死死,留下两排小牙印。把人从身上甩下,李沉舟抚着那处,“我说错话啦——还是小爷厉害!以后跟着小爷混!”
  
  阿彻鼓着嘴吐口水,“呸呸——一嘴咸骚味儿!老色鬼!美姨马上嫁科长,才看不上你!”
  
  就知道是为这事儿!李沉舟失笑,“小爷教训的是,以后一定注意。”
  
  “呸——”阿彻继续啐他,啐到气消为止,又顺手朝他丢石子,均被李沉舟一一躲过,“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阿彻小豹子一般扑上来,“不给不给,就不给!”猴着李沉舟,四处抓挠摸捏,兴头上,又叫:“长这样了不起?我以后肌肉肯定比你的更多更结实!”
  
  李沉舟把人一抓,抱着往前去,“那是——等着小爷长大的那一天!”
  
  “你放开,放开我!我不是小孩子,不要你抱!”阿彻又挣又扭,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李沉舟不勉强,将他放下,“好啦,小爷自便,我去烧饭了。”觉得若是自己果真有这么个儿子,也挺好。可惜没有。
  
  阿彻人被放下,心里却不是那么得劲,“嗯”地应一声,望着李沉舟进厨房,愣愣地有些发怔。
  
  费老头儿在秀音的温柔乡里流连了十多日,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秀音那灵巧又不着痕迹的爱抚,熨帖了费老头儿那颗饱经世故的硬心。清晨第一缕晓光照亮院墙的时候,费老头儿搂着秀音,瞪着天花板,思量是不是真的可以把这婆娘给收了,以后七老八十了也能这样子暖床。枕头上秀音脸一侧,被晓光射个正着,映出她已然松弛的眼角和嘴边的苦纹。费老头儿凝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以后再说罢!先把阿彻那小鬼培养出来再说,眼下什么都摇晃不定的,娶个婆娘回来,估计也是辛苦大于甘甜……
  
  所以,接下来还是要接生意,趁着这逃难的东风,把东西多教教给那小白眼儿狼,再拉拢拉拢燕大汉,给阿彻帮衬辅佐着点儿,好叫狼崽子能独当一面之前,不要吃了刘友的亏。至于刘友那小子,哼哼,看着倒像个人样儿,却是个走邪路的货,得趁早把他撵走,就算不为了阿彻,也要为他自己着想。费老头儿出了几十年的船,靠船糊口、靠水吃饭,除了在钱钞上抓得紧了些,其余都是响当当的口碑,从没出过大纰漏。他为这点儿名声而自豪,虽说名声不能直接换来可爱的钱钞,但是一个好名声的用处是只会搂点儿小钱的人无法想象的。费老头儿爱惜钱,也爱惜名声;他需要吃饭,也需要被尊重,虽然他并不怎么想过这二者孰轻孰重。这两样就像他的左右手,配合无间地满足着他的双重需求。他不能为了个刘友砍掉自己的一个需求,这绝不可能——刘友不是他儿子,就算是也没他自己重要。何况刘友还是个天生坏种,披着张良善的皮罢了。
  
  费老头儿心里盘算着,就利落地起床下地,离了秀音,漱口抹脸,手里抓着个冷肉包子,颠颠地出门上街。最近来找他谈生意的老主顾不少,不外乎都是要去东边接人,只有两户,是要举家搬往西边。
  
  “怎么?连岳阳都不能待了吗?”费老头儿心里不大是滋味儿,多问了一句。岳阳是他的狗窝大本营,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要挪窝。
  
  两户的户主,都扬着张杞人忧天的脸,微胖的手指在费老头儿眼前摇着,“唉,要是其他地方,我们也就不折腾了。可是岳阳,这么个易攻难守的地方,两面都是水,一望无际的,连个天险都没有……费老儿你可知道日本人已经攻到哪里了麽?上海!上海!整个华北都丢了!上海——那个醉生梦死的地方,能守得住才怪!上海过了,就是南京,你看吧!南京也准丢!准丢!……下面就是安徽,然后,可不轮到我们岳阳了麽!”语气是愤慨的,却带着宿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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