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尾声 (第1/2页)
春江一夜,声势过大,惊动了上海市警局。雍希羽的老乡邹局长正在宅邸里给老母亲做寿,被一个电话叫出来,责令他即刻赶往春江控制局面,且加了一句,“洋人我们没法儿管,这些人难道也没法儿管了?简直无法无天!……不过你也别去得太早了,等他们差不多了,再带人过去,看看活下来的都有谁,到时给我电话!”
邹局长便满心郁闷地,召起一批同样满心郁闷的警员,气势汹汹地一路扑往春江。
在凌晨被强行唤醒的警员们,带着大小不一的起床气,呼啸着驾车到了春江大楼。跳下车,他们成群结队地,踩着院子里的死人,踩着大厅里的死人,来控制局面。端着长长的枪,他们此起彼伏地呼喝着“不许动!”“不许动!”死人自然不会再动,活着的人激战一夜,已是筋疲力竭,乖乖放下枪,神情冷漠地站到一边。余下的警员紧张兮兮地搜索每个角落,渐次上楼。
其实他们到来之前,胜负已分。在狙击手强劲的火力扫射之下,朱顺水的援兵怯步了。尚在外面徘徊和尚在里面顽抗的人,在雍希羽找到并展示了朱顺水的尸首之后,猢狲般纷纷散去。
雍希羽让高似兰看顾着梁襄,他则跟老于带领若干人,在三楼展开地毯式搜索。很快,一个人在走廊的尽头处,发现了死而不僵的朱顺水,一声大喊,招来众人。
朱顺水倒了光的眼,瞪着围观他的人——一双双都是冷峻的眼,一个个都是仇恨他的人。他躺在地上,望着这些复仇者,两条腿最后挣了两下,终于再也不动了。
雍希羽盯望半晌,蹲下查验,捏了又捏,“死得很彻底。”
老于却道:“雍大哥,他死得太便宜了!”
雍希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我明白,我明白——”环顾四周,想找寻李沉舟的身影——无果。
老于领头的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始踢踹朱顺水的尸身。雍希羽瞧了一眼,觉得未免孩子气,却也不予阻止。他开始心急李沉舟的下落。他断定人是李沉舟打死的,两人必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他想知道李沉舟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伤得怎样。可是整个三层楼,除了刚才罗海牛那具尸体,就是朱顺水这具软骨蛇般的尸身了。雍希羽眉头皱起,望见了飘飞的窗帘。
他走到窗边。窗外东方既白,远处信号灯明灭闪烁,再远处则是暗流涌动的黄浦江。江风劲吹,刮来扑鼻的腥湿。
雍希羽忽然心里一动,就有赶到江边的冲动,他预感——
“不许动!”“不许动!”
戴帽的警员鱼贯上了三楼,走在中间的是一脸尴尬的邹局长。
“啊!”邹局长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雍希羽,嘴巴努了又努,唾沫在舌尖打转。他溜眼一瞥,猝然见到软成肉尸的朱顺水,又是一声“啊!”
接着是几秒钟的静默。
“雍先生,死太多人了,太多人了……”邹局长很抱歉地,向手下挥手,“尸体全抬下去,活人……先带去警局吧!”
然而他很快发现,将包括雍希羽在内的活人带往警局是个错误。他的老乡雍希羽,显然早就备好了台词,在灯光下、在激斗了一夜之后、在腊月熹微的晨光中,这位浦江商会的骨干、朱大天王身边的红人、海关的得力干事之一,拿出罕见其匹的精力和劲头,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力证朱顺水死有余辜、法律的虚软衰弱、他自己的人此次大开杀戒,则是饱受欺凌的弱者的正义的愤怒。
做笔录的警员打着哈欠,仰头望着口若悬河的雍希羽,勉力疾书。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不知漏记了雍希羽多少句话。他心里默默诅咒着这桩差事和面前的这个人。
邹局长一杯浓茶在手,按着太阳穴,直愣愣地望着越说越激昂的老乡,心里却在想待会儿午餐该吃些什么。不管事实如何,他都决定向上峰打报告,把罪过都推到朱顺水身上。朱顺水死了——死人是最好打交道的,而雍希羽却还活着。他真的不想跟雍希羽打交道,不仅仅因为雍希羽是他的老乡,还因为雍希羽实在是叫他无力应对。
正想着,雍希羽一个上扬的问句把他拉回到公务上来,“邹局长,您的意见呢?如果想开庭公审,我可以立即拍电报,把我的律师叫来。”
邹局长又是一声“啊”,忙道:“不急,不急,你们可以先回去,有事我们会传讯……”心想,开庭公审,开什么玩笑?
于是一轮问讯结束,陪坐的警员活动僵硬的四肢,均出了口长气。邹局长转过身,开始叫秘书撰写报告,手指头挥舞得分外严肃,“过年的时候加不加班,就看你这报告写得怎么样了!”秘书郑重点头,邹局长满意离去。
另一边,雍希羽凭一己之力,把高似兰老于等从警局出脱了出来。他站在警局门口等他们。
经过一夜鏖战,众人的肩膀都有些坍塌,眼里多了些憔悴倦怠。仇恨的释放就如同气球漏气,气漏完了气球也瘪了。如今这些瘪了气的气球,都眼望着雍希羽,指望他能够让他们重新气血饱满起来。
然而雍希羽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他说:“你们先各自回去睡一觉,好好歇一歇。这两天不要乱跑乱说,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理。伤者到商会领取救助金,死者按最高规格抚恤……”
“那朱顺水的尸首怎么办?”老于关心这个,其他人也同意。
“这个不用担心,儆猴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政府欲拿人开刀,我们不要自己往枪口上撞。等风头过去了,有的是鞭尸的机会。”雍希羽道,“好了,现在是午膳时间,你们跟我一起?”
老于等纷纷道就听雍大哥的,然后不再叨扰,互相道别,各自散去。留下高似兰站在原地,她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襄儿。”
雍希羽摸摸鼻子,“好吧,买了午饭去医院一起吃。”
梁襄脸上缠了一圈圈绷带,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朝着窗外。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听见高似兰叫他“襄儿”,雍希羽叫他“梁少爷”。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他身子骨没什么事,主要是脸上的口子割得深了。医生已给他将伤口缝合,告诉他鼻骨会自己长好,伤口过一阵子也不会再痛,然后就没了。他谢了医生,勉强吃了点儿东西,就一直睡在床上。从此,生命将单调如白昼,冰冷如冬夜。
“襄儿,带了些红枣粥给你,现在想吃吗?”高似兰在床边坐下。
雍希羽靠在柜子上,吃他的法式面包,往喉咙里灌热咖啡。他研究般地看了梁襄几眼,道:“梁少爷,坏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好人就应该充满信心地继续生活下去,诚然我们也牺牲了一些人,但是……”
“我爸爸呢?”梁襄忽道,唇抿了一下,“我爸爸是不是也牺牲了?”他早已有了预感,因为至今,他没有见到梁斗的身影。
高似兰觉得雍希羽未免口无遮拦,她并不想让梁襄在毁容了的同时,又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襄儿,”她试图以一种能让人接受的方式来传达“乃父死亡”的消息,但是被雍希羽抢了先——
“是的,梁先生死了,跟燕狂徒一起死的,还有很多其他好人也死了,李帮主也失踪了。”雍希羽的声音里起了变化,“损失较大。”
梁襄的头垂了下去。
高似兰的眼望着窗外的树枝。
雍希羽则静静地望着他们两个人。
朱顺水在春江被击杀的消息,轰动了从上海到南京的各界。政府里,有人抚掌大笑,有人舒出口气,有人惶恐不安,有的坐而观望。社交界刮起了风雨,因为《申报》的记者极其尽职尽责地描绘了朱顺水的尸体状态,并且引用了法医的话,将其断了多少块骨头,生殖器肿胀的程度,都一一详述,还极尽好事者之能地作结道:“敢问当今世上,能将朱大天王如此施暴击杀者,除了燕狂徒和李沉舟外有几人?”还援引了前段时间吴淞码头枪战的旧闻,力证燕狂徒已在那次枪战中身亡,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萧开雁坐在靶场的沿阶上,一边跺着脚下的薄霜一边看报纸。他已经在军校的特修班上课三个多月,每日上午军事理论学习,下午和晚上都用来实战训练。他每周末回家一趟,主要是探望家人,而他心里最想见一见的,却是赵师容。
可是赵师容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这带给他新鲜而难言的焦虑。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或者说对于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简直毫无经验。萧开雁本质上是西方骑士精神和东方家族传统的绝佳结合者,他接近女人是为了要一个妻子,而他要一个妻子是为了组建一个长久稳定的家庭。他用尊重、奉献、敬爱的精神来对待他想娶之为妻的女人,态度绝不暧昧轻佻。但是不暧昧轻佻有其坏处,即经常说着说着就没了话,只好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东西,来打发那静默的光阴。不暧昧轻佻的好处当然很明显,其中之一就是他绝对关心被他选中的女人,关心她的利益、她的心情、她的遭遇——这种关心,他坚持认为,是会有回报的。
眼下萧开雁就在关心赵师容的心情和遭遇。他很理解赵师容对于李沉舟的感情,理解中带着轻微的嫉妒,但是他对赵师容的关心超过了他对李沉舟的嫉妒,所以看到报上骇人听闻的系列报道之后,他很担忧赵师容的处境。报上称,现场没有发现李沉舟的踪迹,活人和死人中都没有李沉舟。该事件的主导者、当今海关的干事雍希羽先生,暂时被停职调查,他被警方传讯过,但是问讯记录高度保密,所以目前无人知道李沉舟李帮主的下落。
萧开雁抬起头来,望着靶场周围灰扑扑的树林,揣测着赵师容的心情。他想,赵师容也许知道李沉舟在哪里,也许也不知道,但无论她知道与否,舆论都不会放过她。在眼下“勿谈国事”的氛围中,这种人人得而议论之的事件是当局最喜闻乐见的。既然喜闻乐见,就要尽可能长时间地抓住它,不让它过早消淡,给民众转移耳目的机会。至于这种过度的烘托舆论会影响到什么人,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总之肯定不会是居高位的人。
坐得久了,身上热意流失,萧开雁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事是个机会,给他主动联系赵师容的机会。不,他绝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是,在向来心地忠厚的萧二少爷看来,这种高兴,是不应该的。
报纸还拿在手上,萧开雁往宿舍楼走。路上遇到些高年级和同级的同学,都是一身英姿飒爽的黄绿军装,皮带束腰,脚蹬军靴,走路生风。这些同学,大多是些官商子弟,念过书又耐不住寂寞的,被灌输了些党国荣誉之类的概念,就热血沸腾到军校来了。每到周五,这些人爱成群结队地上附近的市女中和金陵女子大学走动,故意将皮带束得更紧,军靴跺得更响。路上的女学生们,先自红了脸,再看就醉了芳心,抱着书纷纷站在树下掩嘴笑。浪漫,就是这么来的。越是国破家亡、战火纷飞,越是急于邂逅浪漫。还别说,已经有好几对成了的,打算在年后办喜酒。
只要还没真的上战场,生命就会一直跳动下去,去寻找鲜活,寻找欢乐,寻找爱情。没有刻意寻找的爱情的人很少,萧开雁算一个。他寻找的是婚姻和妻子,这些不一定包含爱情。
两路所求各异的人互相招呼了,插科打诨一番,又各自前进。萧开雁夹着报纸,一脸严肃地正要上楼,就听有人唤他道“二哥!”
门廊里,走出萧秋水,一副等候许久的样子。
“三弟?”萧开雁有点惊讶,同时也很高兴,他是个热爱家庭的人,看见家人总让他很高兴,“你怎么来了?家里没出事吧?”
萧秋水摇摇头,“提前下班,过来看看二哥,顺便跟你聊一聊。”
“噢,”萧开雁应着,邀请弟弟一道去食堂吃饭,“正好,我也有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亮了下手上的报纸,“上海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我想给师容打个电话,你看怎么说比较妥当?”
萧秋水视线下飘,顿了顿,给出一个令他失望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妥当。”
“这样啊,”萧开雁领路,“你之前不是跟李帮主和师容很熟的吗?作为熟人问候一下,应该不算唐突吧?”
萧秋水不作声。半天,他说:“我本来是想让你给赵姊打个电话,或者,上门拜访一下,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开雁看了看他,“我?”想一想,察觉出什么来,“三弟,你跟师容之间没什么隔阂吧?”
萧秋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萧开雁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萧秋水的脸色很不好看。萧开雁突然发现,好像很久之前,三弟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少,人也愈来愈沉默。萧开雁不太明白,明明弟弟跟唐方结了婚,又进了法院做他喜欢的事,而且眼看着唐方在春天就要诞子,为何弟弟会一点高兴的表示都没有。当然,在母亲和唐方面前,秋水还是会笑得很大方,只是那种笑容,就像出门做客时特意穿上的新衣,穿出去亮相一下,就又收到柜子里去,作不得长久的。
见萧秋水不愿说,萧开雁也不再问。他思量着,“李帮主在去上海前,是柳五给他保出来的?”
“嗯。”萧秋水应道。本来他已经在为李沉舟的官司走动,就闻说柳随风抵了商会,把李沉舟保出去了。他很是为此气馁了一阵——自己再怎么努力,怕是都及不上柳五为李沉舟做的多,这下他们两个的关系,更是亲上加亲了罢!他忆起跟陈胖子一起探视李沉舟时,李沉舟一副无所谓之的态度:自然,他心里是有底的——李帮主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就是进了监,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将他保出来,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不缺他萧三一个。萧秋水接到消息,就忍不住惆怅,唯一一个可以为李沉舟出力的机会没有了,被柳五抢了先,还被抢得哑口无言。他甚至在李沉舟出去后第三天,才得知此事,连人的第二面都没见上。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冬日下午和灿的阳光,萧秋水说不出得郁卒。
于是接连几日都在家里绷着脸,被孙静珊追问了几次,“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很想回答:“是的,非常非常不顺心。”说出口的却只能是“没什么,案子有点棘手。”倒是唐方,挺着日益见大的肚子,每日埋首养胎,越来越少地关注他的情绪,只是会时不时地向他道道:“别太劳心了。”
兄弟两人点了几样炒菜,相对而食。两人将这些天报上的消息综合梳理了一遍,萧开雁说:“我自己也是想慰问下师容的,她心里有底,知道李帮主去了哪里还好,若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就有点麻烦了。”
萧秋水筷子举得颇为沉重,“是不是也可以问一问上海的那位雍希羽雍先生?”
萧开雁眉头皱起,“海关的人吗?他现在被停了职,找谁跟他搭上话呢?退一步说,人家跟你一不亲二不熟的,凭什么跟你说实话?”
萧秋水的眼神黯了一黯,“那——还是拜托二哥,尽量从赵姊那边问出些什么来吧。”
萧开雁道:“当然——只要她知道。”
不仅是萧家兄弟,南京许多好事的太太小姐、他们不那么好事却相当好奇的夫君,加上大小报纸的记者,都很想从赵师容那里挖掘出什么来。如果他们胆量够大,或许会直接找上柳随风,因为这是唯二他们所能想到的会清楚李沉舟下落的人。可惜他们的胆子都生得小,又习惯于碰软柿子,所以在报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轰炸下,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瞄准了赵师容,仿佛饥饿的豺狼秃鹫,盯上了更容易下嘴的羚羊而非齿牙锋利的猎豹。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赵师容绝非一只软柿子,而赵三小姐若是一只动物的话,也决不会是羚羊。那些旁敲侧击试图打探出一星半点儿内情的太太小姐,都被告知了这样一句话:“我哪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沉舟只说要去上海办事,我哪里晓得办的是这种事儿?要不你们去问问柳五,他将沉舟保出来的,指不定他知道!”
太太小姐们便面面相觑,部分小姐还真生出会会五爷的心思,被她们的母亲一训斥,“胡闹!那种男人也是可以私下见面的吗?”女人一旦升级成丈母娘,便把那爱慕美男子的心丢在了一边。诚然,柳随风是个美男子,跟李沉舟李帮主不一样的美男子,可是这些男子再美,也是出身草莽,风一刮大点儿就翻了船,这不,李沉舟不就音信全无了吗?何况柳随风还不如李沉舟,至少在交往的女人上——瞧瞧,他身边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穿那么紧的皮衣,抹那么红的嘴唇,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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