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尾声 (第2/2页)
至于那些候在她公寓门口,一副贼眉鼠眼的小报记者,赵师容则直接报了警,结果柳随风的人和警察一同来到,小报记者早就望风溜之大吉。
“师容,这里人多眼杂,还是住到西大影壁那边去吧!”待警察离去,柳五留在最后,这么道。西大影壁,即明故宫西侧装修一新的婚宅。
赵师容抱臂踱了几步,斜了柳五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应了柳五的婚事,不仅婚宅准备好,连婚礼的日子都选了,就在今年春天。自从第一时间从报上知道沉舟在上海失了踪影,她在家闭门不出了好几日,谁也不见。等到门再打开时,门口站着拎着食盒瓜果的柳随风,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就没挪过窝。
赵师容把人让进去,沉默地看着柳五给她布菜、削水果,比看老妈子侍候她的脸色都不如。直到柳随风小心翼翼劝她吃些东西,自作主张给她挟菜,赵师容才慢悠悠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问他:“你知道沉舟去哪儿了吗?”
柳随风脸色变了变,慢慢摇头。
“活着还是死了?”
柳随风目光一闪,再摇头。
赵师容往背后一靠,又不言语了。
柳随风借口去厨房洗水果刀,心跳略微急快。那日李沉舟坠入江中后,他着实呆了一阵,在江边僵立良久,心道还是先回南京再说。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寻他的柳叶刀。摸了一阵拾到手上,对着早霞细看,一丝血痕都无,知道是被李沉舟擦干净了,心里闷闷的。坐列车回南京的时候,不断地想李沉舟是会溺水而亡还是会再度回来。李沉舟是北方人,该不会水才对,他也从未见过李沉舟游过水。若真是溺死了——想一想,居然有一丝惋惜和伤感。可是随着列车逐渐靠近南京,惋惜伤感愈减而希望雀跃渐生。要知道,若李沉舟归来,对他跟赵师容的婚事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不就是一直期望李沉舟可以离开吗?死亡也是一种离开,虽说他原本并没有特别期望李沉舟死亡。这样的离开,严酷是严酷了些,却最是保险。焉知李沉舟若只是离开,不会哪天突然归来,破坏他跟师容的婚姻?
这样想着,柳随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南京,继续商会抵掉后的善后事宜。莫艳霞宋明珠只知道他离开了两日,却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她们眼尖地发现,五爷双颊上多了红印,被掌掴后的红印。
柳随风回到客厅,见赵师容依旧螓首半垂,花容惨淡。他瞧了一会儿,“师容,你不用太担心了,大哥他能力过人,又吉星高照,准保不会有事。”说完后,舔了下唇,自己也不知这话的真心有几分。
赵师容慢慢抬眼,看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打量的眼光。这种眼光绝对不是用来看未婚夫的,更像是用来判断敌友。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半天,她说了一句,收回目光,又开始低头沉思。
柳随风无法,轻咳几声后,照旧殷勤又体贴地嘱咐了一些事情,例如菜还是热的,别等凉了再吃,例如不要焦虑过度,他会设法派人去打听大哥的下落,例如很快就要过年了,赵师容需要哪些年货,由他去办……赵师容脸上微微爬上笑意,笑得却相当讽刺:“辛苦你了。”
柳五立在那边,不知该谦虚还是欢喜,好久,才温柔之极地道:“一家人,应该的。”
赵师容眼里的讽刺就顿在了那里。
柳随风走后,她瞪着桌上的饭菜片刻,开始进食。她永远不会相信李沉舟已经死了——这是不可能的;而只要李沉舟还活着,她就一定要找到她——亲自去找,她已不相信任何人。
饭碗一放,赵师容就打电话给火车站,订一张当日去上海的列车票。撂下电话,回身收拾拿箱子,收拾衣物。她没心情再陪南京这边的豺狼虎豹演戏了;她决定亲自去上海,去找那个雍希羽,问个水落石出。
就在她准备要出发的时候,有客上门了。老妈子开了门,道:“是萧二先生。”
赵师容眉一敛,感到烦扰。萧二是个理想的再嫁对象,这没错,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沉舟安稳无事的基础上。沉舟若是有事,她就算嫁给当今总统也没用。何况,她已跟柳五有了婚约——她不打算背约,这并非因为她信誉好,而是她另有计较。
所以对于萧二,她唯有遗憾和抱歉。她的确是想经营一桩四平八稳的婚姻的,踏着世俗稳定的鼓点走向自己的中年,可惜天不佑人,沉舟一出事,她所有的计划都随之乱套。
“师容,你还好吗?”萧开雁抱着红酒和如意坊的糕点来到,声音里是真诚的关心。赵师容很感激他,可是她随之想到的是:除了自己,又有谁真正关心沉舟呢?
于是语气冷淡下来,“还凑合吧。”
萧开雁见她面色不善,不晓得哪里出了错,心里不禁惴惴。他没有聊天闲扯的天赋,迄今跟他最聊得来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孙静珊。缓和气氛什么的,更不是他的强项,惴惴之下,他只好飞快切入正题,“师容,李帮主的事,我跟三弟都感到很难过,也很关心李帮主的下落……李帮主,应该没什么事吧?”
赵师容微微挑眉,萧秋水感到难过?……要他难过作什么!
不想说实话,很平淡地,“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事,老实说,他会失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萧开雁又开始没了词儿,一眼瞥见那边收拾好的行李箱,“师容这是要出门去吗?”
赵师容随手拈个橘子拨了,“是呀——南京这地儿还能待吗?一个两个都来刨根问底的,我出去躲几天。”
萧开雁面上一红,他把自己也归类到刨根问底的一个两个中去了。便愈加局促,坐在椅子上都显得发僵,赵师容很想笑出来,可是一想到李沉舟,再好笑也笑不出来。觉得没意思,低头吃橘子。
“那……师容是回苏州老家住几天?”
“大概吧——”赵师容语焉不详,想起什么,“对了,年后开春,我要再婚了,跟柳五,回去跟秋水说一声,别忘了给我包红包啊!”
不等萧开雁反应,看了眼钟,“啧,我要晚点了!”回头向老妈子道,“张婶儿下楼给我叫个车!”
萧开雁半张着嘴,久久缓不过神。
雍希羽被海关停职,很大一部分,是做给外界看的。警局的邹局长、海关的上峰、以及他典卖了浦江商会以后笼络的若干政府要员,都对他有意无意地外贬内保。从感情上讲,当局其实很喜欢雍希羽这样识时务又知进退的青年才俊;从物质上讲,这次南京、上海两地,倒了不少帮派巨头,接收的当局已是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很快,报上的评论就转了风向,将春江一夜描述成是贫苦大众反抗流氓恶霸的光辉一役,而雍希羽则被比喻成了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除暴安良的江湖豪侠。可是很快就有人匿名指出,这种行为有共/匪风范,值得深究。于是评论的风向一转再转,专门列举朱顺水的过往恶行,而对雍希羽一边的人不再多加着墨。
海关有意等风头过后,继续任用雍希羽,也有人向雍希羽建议,申请外调,理由是将来一旦开战,上海首当其冲,还是早点另谋他处的好。不过这些都不在雍希羽眼下的考虑范围中,他最为上心的一件事是,向海关申请对黄浦江进行拦截搜检,水里面派人捞捕,水上的船只全部彻查。他怀疑,李沉舟不是在水下,就是在船上。活见人,死见尸,雍希羽最痛恨不清不楚、不哼不哈的状态。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即便是最坏的结果。
“帮主为何会掉到水里去?”高似兰提出疑问,甚为不解。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停职中的雍希羽,根本无法提出这样的申请。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水上的大小船只来了又去,雍希羽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不禁长长叹息。
玫瑰酒吧仍在营业,高似兰刚从医院探望梁襄回来,顺路来告诉他,梁襄想回家,回亨昌里的那个家去。
“你确定回到亨昌里,整天触景生情对他有好处?”雍希羽闲着无聊,擦他的玻璃酒杯。
高似兰不置可否,她发现无论面对雍希羽还是面对梁襄,沟通都有点困难,不一样的困难。
这时有人敲门,礼貌而坚决的三下“咚咚咚”。
高似兰离得近,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她没想到会遇上的人,“赵姊——”
赵师容同样吃了一惊,她来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雍希羽的住处。钱财花了一些,消息也到了手,她一下没耽搁地,直奔玫瑰酒吧,却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高似兰。
高似兰一转念,就猜到赵师容所谓何来,“赵姊请进,雍先生正在里面。”
顾不上盘问高似兰,赵师容走进屋里,看到了一个面孔苍白的高瘦男人。男人见她来到,倒没什么惊讶的表示,大而无光的眼睛眨了两下,低头放下酒杯。
“这位是赵师容赵姊。”高似兰做介绍,“这位是雍希羽雍先生。”
雍希羽再度抬首打量赵师容——李沉舟的老婆麽?长得却是不错,风度也是有的,跟李沉舟站一块儿,也算是郎才女貌,不对,是郎貌女貌。
“雍先生,我来是为了打听那日的情形,和沉舟的下落。”赵师容上前一步,“我很担心沉舟。”
有个长成那样的丈夫,你的确应该担心他,雍希羽走过来坐下,“没问题——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有什么不对或遗漏的地方,高小姐可以做补充。”
于是雍希羽便缓急有致地开始了他的讲述。他说得很细致,赵师容听得很会神,高似兰则没有什么插得上嘴的地方。
最后,雍希羽道:“就是这样,我们找到朱顺水尸体的时候,李帮主人已经不见了,春江没有他的踪影。”
赵师容眼望着地上。
高似兰忽道:“可是你怀疑帮主从江上离开了。”她没有说怀疑李沉舟掉到了江里。
赵师容眼睛一亮,“从江上?”
雍希羽觉得高似兰在胡乱给人以希望,“我的意思是——李帮主要么遭遇了什么,落到江里去,要么沿着江岸去别的地方,譬如登上了什么船。”
赵师容眼神黯淡了,“可是如果他还活着,应该给我递个话才对——除非他受了很重的伤,或者……”
没有说出那个字眼,雍希羽却郑重地点着头,接过话去,“或者死了。”
高似兰觉得雍希羽非常不可理喻。
一室沉默。
雍希羽望着角落里的站钟,像是又在思考着什么。
赵师容坐在沙发上,脸色枯败,像一朵萎顿了的向日葵。高似兰有意安慰她两句,却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
半晌,赵师容打开皮夹,拿出个信封,“对了,听说梁襄受了伤,梁先生又遇了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或者给梁先生修个好坟,或者给梁襄补身体。”递给高似兰,“我……就不去看望梁襄了。”
然后,赵师容慢慢起身,告辞。
这一年的农历春节,过得颇为不平静。大年初一一早,上海黄浦江边的英式钟楼上,一具软塌塌的尸身低低地吊着,把早起拜年的市民骇了一跳!尸身边上,泼墨列了一行字,“朱顺水、现世报”。人们讶然着、惊呼着、聚集着、围观着,人越来越多,惊动了几个巡警。巡警想将人们驱散,可是敌不过人们的好奇心。然后,不知是谁喊了声:“好哇——朱大天王的尸体,人人踩得!”一番冲撞,把肉尸拖下,脚印和唾沫,就飞了过去。一个人开头,其余人便效仿。巡警急忙向警局报告,申请支援。被扰了新年好梦的邹局长,一肚子的气,冲着电话一顿吼:“一个烂尸体,撕光拉倒!为这也要来烦我!”砰得将话筒一摔。在场的巡警,只好站在一边,望着朱顺水的尸体成为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人群不远处,一个样貌俊秀的男人,眼望着这一幕,一副沉思的神情。他在春江之夜抵达上海,却扑错了地址,先去了朱顺水的老宅,等到他赶去春江,已是硝烟散尽,只余封条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在上海苦苦寻找李沉舟,到处打听,一点儿消息都不放过。眼下,他正计划离开上海,沿江而上,继续追寻。
大年初八傍晚,南京城城南,一个矍铄的老者,伴着两个清秀的男人,背着行囊出了中华门,一路往南去了。那是屈寒山遵从李沉舟的嘱托,将秦、柳二人带往西南。柳横波本来死活不肯离开南京,说李大哥要是回来了,就见不到他了,抱着李沉舟为他买的毛绒老鼠,呜呜地哭。头两日,他央着秦楼月给他读报纸,专挑关于李沉舟的新闻念,念着念着,尽听到些风凉话,还诅咒李大哥人已经没了,叫他好不伤心!年也不想过了,张罗着要去上海寻李大哥。最后是屈寒山搬出李沉舟的话来,说到了西南,大家不见不散,难道你连老爷的话都不听了?小妮子这才收了眼泪,开始帮忙收拾行李。毛绒老鼠是一定要带走的,才不管师哥和老先生多么反对,自己绑了背在背上,搀着师哥的手,依依不舍地跟着老先生离开了这住了一年多的小院儿。从此,前程漫漫,路途茫茫!——李大哥在哪儿呢?
开春后,社交界又爆发了一件轰动性的消息——李沉舟的老婆赵师容居然跟柳随风成了亲!简直骇人听闻!还让不让人活了呢?!连紧张的时局都没人关心了,一见面就是不约而同地“赵师容怎么嫁给了柳五?她不是卯上萧二了吗?”“哼,萧二再好,敌不过五爷的脸俏啊!”“啧啧,丈夫刚死,转身就跟丈夫的兄弟好上了,这赵三小姐……”“萧二那边怎么样?估计头都抬不起来了……”孰不知,萧开雁此时此刻,正匍匐在靶场,专心致志地练着打靶。
柳赵婚事之轰动,风头之劲,甚至盖过了不久后萧府迎来长孙的大喜事。好事的人们直到收到了来自萧家的红鸡蛋,才稍稍把嘴巴收敛了些,彼此使个眼色,道声“恭喜!”可是对这些人而言,真正有趣的还是柳赵的结合,那个萧家皱巴巴的小婴儿,才引不起她们议论的兴趣!
武汉的江水边上,停着一溜载货的船。时至春汛期,江水高涨,每日上午卸完前一天的货,这些货船都靠到这片石子滩,生火做饭,稍作休整。
船上的帮工,这时都会纷纷上岸,溜达闲话,舒展身体。也有人抓个煎饼,躲到凉棚下眯一会儿,吃吃睡睡,借以恢复体力。江岸全是做货船生意的小贩和报童。
其中一个歪了帽檐的汉子,左肩裹了纱布,挑个清静的平整石头坐下,眯眼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他喝一口水,就一口煎饼,吃得不快也不慢。
风过处,刮来一张被报童扔掉了的报纸,许是很早之前的了。纸上全是脚印,黑乎乎的一个一个。
汉子瞥了一眼,看见什么,伸手一抓。阳光下,金陵柳五爷和赵师容的婚礼照片,占据了版面的一半。他低了头,细细打量那张黑白相片。那上面,赵师容表情无悲无喜,而柳随风,正是一派桃李春风的光景——柳随风,好像从来没笑得如此动人过。
汉子又看了几眼,手一松,报纸被风吹走,哗哗地往江边飘去。他急灌了几口冷水,水呛到气管,忍不住大声咳嗽。
“燕大哥,怎么样,没事吧?”同在船上帮工的小许路过,拍拍他,“你的肩伤好多了?”
姓燕的汉子笑道,笑容很明亮:“是好多了——总会好的。”
“说的也是!”
一小时后,休整结束。姓燕的汉子跟着一群人,回到船上,重新扬帆起航。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