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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代价

68 代价 (第1/2页)

李沉舟坐在气窗下边,拣着屈寒山留下的盐水花生米,一粒粒送进嘴里嚼着。盛夏的南京有多热,寒冬的南京就有多冷。湿冷,阴湿的冷。赵师容带来的毛毯,被他裹在腰间和膝上。下盘得护好——燕狂徒的话。
  
  惨白的光线被气窗筛进来,将他脸的一半印得阴渗的雪亮,顺带刺着他的眼。李沉舟拉下眼睑,躲避着暗中刺目的光,就像躲避着窥视的眼。
  
  被监/禁的一大好处,就是能让人想清楚许多在高墙外面想不清楚的事——或是不愿想清楚的事。墙外面,干扰太多,肚子一饱、身子一暖,脑子就跟着昏庸了。睡在软床上,热水泡着脚,不免生些无妄的期待来,觉得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奇迹,再不济也能在寒雪中等来只春莺,证明着万事的并非全无指望。
  
  然而一排铁栅,三堵冷墙,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一个人枯坐于内,身子冻着、肚子半饥,隔着段距离去想墙外的人和事——这可不是坐在中央饭店的套间里神游。监/禁的墙,硬生生将你从红尘中分离,勒令你站在红尘之外看红尘,且很可能有回不去的危险。既然回不去,便无须画饼、望梅或羡鱼,眼巴巴地望穿那只春莺。春莺来或不来,都将跟自己无干。一脑门子的热望、苦涩和疑虑,到了这里都失却了尘世中的鲜活——红尘的生命力在高强外戛然而止。墙里的存储有限,只能供给最根本的养分——糖分蒸发,肌肉萎缩,只有骨头还能被供养。
  
  这根骨头就是——他得去上海,解决朱顺水,搭救梁襄。这是李沉舟此刻唯一存留的念头,也是他唯一必须去做的事。其他东西,好的、坏的,高兴的、遗憾的,都是多余的生命的糖分,此刻难以保存。就算保存下来,也是类似于炉中灰烬一般的玩意儿,令人激动的热量被耗尽之后,精炼出来的乌擦擦轻飘飘的一堆。
  
  比方说,如果他此刻坐在鼓楼的沙发上喝着鸡汤,有人告诉他柳五会翻脸翻得这么快,他定不会如此容易得接受。不是想不明白,明白是一直都明白的,但一直明白跟坦然接受中间还隔着许多东西,很难是一码事。当初他的想法是,柳五再怎么蠢蠢欲动,也不至于非要他的命,因为没有理由。非要扯上赵师容的话,他已经跟赵师容分居,且很快会成为赵师容的前夫,对暗恋对象的前夫下手,似乎有点浪费。然而那厮就是用自己的按兵不动做出了回答,叫李沉舟自己去琢磨个中幽深。李沉舟在脑海里拐来拐去,品咂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个那双秀长而寒凉的双眼的记忆。秀长而寒凉的眼,其中飘荡的虚浮的笑意,怕才是柳五对他的真实情感。肚里性/器那烫人的热度、黑暗中萦回的激情的喘息,不敌那双眼中寒凉的真实。性/爱就像钱钞,给钱与人,脱裤上床,呈现的都是好脸,因为窃喜,因为爽。等到钱钞散尽,兴尽下床,好脸便没了,桥归桥,路归路,小葱拌豆腐。他让柳五按他说的去做,未尝没有试他一试的意思,其实也很无聊,拿那百分之一的希望,去试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必然。被拘的头一晚,听到秦楼月说柳五早知秦叔俊是其父亲的事,一泼冷水就已然浇熄了胸中的隐火,余下的日子就是去证实自己所料不错。时间愈是过去,火星子愈是黯淡,直到连青烟都消散,证实了一切的无可挽回——甚至不是无可挽回,而是从来就不曾出发过。
  
  又拈起一粒花生米,花生米已变得跟茶碟一般得冷。李沉舟百无聊赖地咀嚼,嚼出满嘴的遗憾。好像是遗憾吧——也懒得弄清到底是什么。算了,不想了,吃着花生米想这些——不合时宜。
  
  他最多等到明晚,明天夜里,他必须离开南京,前往上海。他没有把握解决朱顺水,待在南京却已是无聊。与其无聊,不如找人打一场得好。若是能打出一些劲头来,绝对好过在这里屡战屡败。
  
  又是天明。冬日的清晨,天亮得迟,拘留室的清晨,天亮得更迟。泼喇喇一片白光,仍是从扁狭的气窗进来,明耀着一方破桌中间的一带。李沉舟胳膊横在眉骨上,好像已经醒来,又好像还在熟睡。
  
  这是门外警卫的猜测。他一早上来到局里,就见两个客人跟接待的警员说话。负责接待的正是同事小邱,一会儿,小邱过来,说那两个是初级审判厅的人,过来接洽李沉舟的庭审准备工作。“怎么?确定要开庭了?”“不知道,可能吧!”警卫望望那两人,其中个子高高的一个青年,长得再精神不过,一看便是有来头的当家少爷。当家少爷偏干着法院的差事,背后的野心可想而知。警卫暗自撇嘴,面上却不敢怠慢,“二位请吧——来得可早,局里好些人没到,接待不周,勿怪。”潜台词是,来得太早,增加我的负担。
  
  除去高个儿青年之外,是个中年胖子,戴个知识分子标识的圆片眼镜,夹包、戴帽,黑色呢大衣将胖身子拥个囫囵,看上去便苗条一些。胖子自我介绍姓陈,乃刑事庭的辩护人,此次前来不过为备案稍作笔录,跟嫌疑人大略谈一谈,而高个儿青年是他的助手。警卫困意犹在,对这些不感兴趣,懒洋洋领着两个人来到拘留室,也不管里面的人起没起,哐当当几下,开了门。
  
  李沉舟听见脚步声走近,眼皮却睁不动。他听出来了不只一个,从脚步上听来还不是熟人。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眼睛一张,望见个影像,猛地翻身坐起,血液回涌——他跟一双又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对上了。
  
  萧秋水静静地望着他,某种情绪激涌而上,使他的眼神动摇了一下,又被他强行镇定住。晨光透白,照出被激起的浮动的灰尘和李沉舟略微浮肿的眼。几日没刮胡子,青隐隐的胡渣冒出来了,看了却不叫人讨厌。
  
  对视两秒,李沉舟看向那个姓陈的胖子,然后便移开了视线。大清早看见这样一个组合,具备某种喜剧效果。
  
  萧秋水不自觉地绷紧嘴角,他指望能从李沉舟眼里见到一丝惊喜,至少也应该是一点儿欢迎的表示——可是都没有。李沉舟的反应就像是一个想睡觉的人被人打扰了,打扰他的人又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那种无奈和无所谓的漠然。
  
  铁门关上,陈胖子习惯性地轻咳,边咳边走到桌边慢慢坐下,“李帮主,久仰……鉴于十来日后初级法庭会开庭审理秦叔俊一案,我作为指派的辩护人,就一些细节问题来向你确证一下。有些事情嘛,我们了解越清楚,对你越有利。”
  
  仿佛看见李沉舟眉头皱了一下,他立刻又道:“当然,我们是拒绝承认你曾下令灭门的,这可以归结于你手下人自作主张……呐,这位萧先生,青年才俊,眼光老道,这次有我和他为你助力,李帮主完全可以回去过个欢乐年。”招呼萧秋水也做下,翻出纸笔,要做记录。
  
  李沉舟则注意着方才警卫领他们来时的情况,看来,警局也有人手少和疏于防范的时候,那么等到晚上,不论来的是屈寒山还是赵师容,都是有把握的。
  
  “李帮主?”
  
  他回过头来,发现陈胖子和萧秋水都在看着他,前者的目光是贩者的自得,后者是医者的审视。真是不巧,以如今的精神状态,他消受不起这样的审视。
  
  陈胖子解开大衣扣,两腿分叉,一个胳膊搭在公文包上,包打开在桌上。他侧对李沉舟,外手哗哗地翻着一厚簿文件夹里的文件。终于来到其中一页,“李帮主,我已经看过秦楼月向警局的证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如何?遇到有问题的地方,你可以打断我。”
  
  萧秋水执着钢笔,面对李沉舟而坐。李沉舟背对气窗,半个身子没在阴影里,只见得隐隐的青白的下颌和明暗不定的眼。
  
  李沉舟没有看他,伸手去取赵师容带来的东西。一个大水壶,茶早就冰了,不妨碍吃,拿碗过来,倒上半碗,晃三大晃,腕子一翻,“泼啦”倒在角落里。又歪了壶嘴,倒了半碗,就口灌了,口舌食道肠胃,立时紧缩板结,寒气上达大脑,人定了一定。
  
  身子慢慢靠上同样冰冷的墙壁,李沉舟将腿半架,“你念吧。”看着手里的碗。折磨有两种,一种快,一种慢,砍脖子挨枪子儿是快的那一种,被拉锯子似的拖来拖去是慢的那一种。此刻就是那种慢的,将折磨从外向内一点一点慢慢地剥,微笑地剥,鼓励地剥,将命运的玄虚演绎到极致,且欣赏着你的如履薄冰。
  
  李沉舟对这种把戏熟悉到感到无聊,但没有说破的必要。他七分专心地听陈胖子很有顿挫感的朗读,在越来越白亮的天光和无数上下浮游的尘埃里瞭着眼。他看到文件上富有立体感的字,看到陈胖子舔一下食指,将文件翻过一页,看到桌子剥漆的桌面,看到萧秋水不断刷刷移动的钢笔。他盯着那握笔的手注视半晌,没有再往上看,视线回到手里的碗上。
  
  萧秋水做着速记——没有太大的必要,但他必须找点儿事情来做,做出忙碌的样子,从而不必盯着对面看。李沉舟方才的一系列动作,都是他所不熟悉的。包括那下颌上的胡渣,包括那喝茶的不讲究,包括他如今的姿势。萧秋水没看过用碗喝茶的李沉舟,他只记得茶馆里李沉舟慢慢用小杯啜茶的样子。眼前的李沉舟,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陌生,陌生,却并不丧失魅力——陌生的魅力。没错,他曾一度觉得李沉舟虚伪凶狠、道貌岸然。他早就知道秦叔俊的事,这次李沉舟被拘,是他大哥萧易人下的逮捕令。萧易人这几日脸上颇有些喜气,这是很不寻常的,萧秋水猜到原因,很想为那秦家十几口感到欣慰,却沮丧地发现,自己一点儿都欣慰不起来。相反,很是郁郁。他小心翼翼、想方设法找到初级法庭有经验的辩护人,跟他商量已经传过来的这件案子。“漏洞很多,目击者缺失,想胜诉并不难。”他这么对陈胖子道。陈胖子鼓鼓脸颊,“胜诉是不难,可是那些不想让他胜诉的人,让我感到很难。”萧秋水笑了笑,“难说,秦淮商会肯放些钱银,这事儿约莫就过去了,开庭不过是想施压。”
  
  好说歹说,说动陈胖子,自告奋勇来当助手,敲定去探望的时间,萧秋水走出法厅时,终于觉出些生命的热力。冬日的寂冷的街道,在他看来,都透出点沉静的可爱,就像某个人,眼里含蓄又深厚的笑意。这么想着,这么感觉着,脚步便不自觉地轻快。萧秋水在离快要做爸爸还有几个月的时候,又重新变成了中央大学的男学生,眼睛亮亮的,解了领口,走在路上,一步跨出去,又阔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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