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囹圄中 (第1/2页)
李沉舟被一伙警察簇拥着,坐车来到警局。其时萧易人正跟分局局长一起埋头吃饭——食堂捯饬出来的普通伙食,萧易人却因为兴致高,吃得津津有味,还让人弄了同样的饭菜给秦楼月。秦楼月看了眼泛着油光的素鸡和肥肉,勉强咽了几口饭,喝了点儿水。他轻声问萧易人:“长官,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敲门,“报告,李沉舟带到。”萧易人精神一振,抻着脖子将嘴里的白米饭和五花肉裹压进食道,筷子往桌上一按,“啪”地惊响,“带进来——”对面,秦楼月却是瞬间白了脸。
门开了,两个便衣分列左右,中间站着李沉舟。三人往里几步,门又合上。
萧易人望了李沉舟一会儿,拿东西抹抹嘴,忽然笑了,“来,李帮主,请坐!——你们两个,出去,门口等着!”
门又一开一阖,李沉舟拣了张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他侧头看向那边的秦楼月。秦楼月感受到他的目光,撩着眼皮飞快地回看一眼,似乎仅一眼就受了惊,急急把脸转将去,萎靡不振地坐在一边。
李沉舟的目光仍停在他身上,“秦叔俊是你父亲?”他问。
秦楼月又惊了一下,半撩着眼皮对着李沉舟,沉默着点点头。李沉舟再次打量他几眼,“我眼拙了。”秦楼月不自在地抿嘴。
忽然,李沉舟又问,“这件事柳五知不知道?”
秦楼月抿嘴点头。李沉舟目色沉了下去。
萧易人站起身,声音愉快地道:“李帮主,秦老板,今天趁着二位都在,咱们就将当年的事理一理,对一对。那个,秦老板,你呢再将你白天说的话说一遍,然后咱们再听听李帮主怎么说,岂不是好?”
秦楼月挣扎地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你们也做了记录,你们将记录拿来不也一样?”
萧易人脸色微变,分局局长灵敏得紧,刚想开口斥秦楼月,李沉舟整整衫子,“秦老板说得不错,想来二位长官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不如先让秦老板回去歇一歇,松松精神。不然如今秦老板神情憔悴、精神紧张,怕是派不上你们想要的用场。”
这一回又是分局局长忍不住:“李帮主,警察的事恐怕轮不到你来指挥,再说,秦老板现在是重要人证,万一出了事,那是遂了你的心吧!”
李沉舟面色平淡,转头去瞧秦楼月。秦楼月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阿柳还在他手上!脑子立刻清醒了大半,半张着嘴,猛地站起,“不行,我得回去!”
萧易人皱了眉头,“秦老板,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啊!你父亲,你一家,可都指着这一天呢!”
秦楼月肩膀耷拉着,“那,那我也得回去一趟!”说着,就往门口走。
“哎,哎,外面的,把人给拦着!”分局局长喊道。
秦楼月一开门,被外面守卫的便衣给截住,两堵墙似的把人往回架。他秦楼月双脚悬空,嘶着嗓子叫:“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把唱戏的腔调拿出来了,却因为情绪失控,刺得人耳膜打颤。
萧易人和分局局长两个人四条眉毛情不自禁拧起,李沉舟一边看着,微微叹气。
“萧署长,让秦老板休息一下吧——他不是被怀疑做了坏事的人,我才是。”李沉舟道。
萧易人眉头皱得更加厉害。眼前的秦楼月,紧张饥渴,加上缺少睡眠,一张脸肌肉扭曲着,跟两个便衣来回撕扯。两个便衣有些束手束脚,又想让对方老老实实坐着,又不想伤了对方,几个回合下来,不免有些气喘。萧易人的脸色不大好看,先前的兴奋劲儿有所下降,他手撑着桌子,冷不丁大声问道,“李帮主,你就给个明白话儿——当年秦家的事,是不是你下令做的?”
此声一出,屋子里陡然安静了。秦楼月也停止了叫嚷,几双眼睛直直望向李沉舟。
李沉舟眼神飘了一下,慢慢抬起,“各位算得好计较!莫说如今我兄弟七个去了五个,就算我们七个都还活着,怕也说不清当年事情如何会发展成那样……当时我三弟死得蹊跷,我做大哥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又恰逢权力帮跟白下帮关系紧张,怀疑他们也是自然,偏生他们又态度傲慢出言不逊,似乎知道实情又不愿说明,我们抓了他们当家智囊秦叔俊的一家老小,还以颜色。至于后来为何会弄得人仰马翻、死伤众多,个中详情,想必跟帮会有过交道的人都能理解。我那几个兄弟,好几个都是火爆脾气,一个不顺心,便要杀人消气……”
“柳五也脾气火爆?”萧易人忽道。
李沉舟瞥了他一眼,“萧署长跟我五弟接触这么多,难道不知道他脾气火爆不火爆?”
萧易人吃个憋,“那他也是参与绑架的其中之一了?”
李沉舟垂下眼睑,“没有,那日他在帮里,负责保卫工作。”
分局局长“哈哈”一声,“人都死光了,当然由着你说。这么说,杀人的事都是你那死掉的兄弟做的,你跟柳五什么事都没有?”
“当年的白下帮,应该还能找到些活人的吧!”萧易人点烟思索。
李沉舟道:“我作为他们的大哥,治下不严,管理不当,自是需负责任。”
萧易人透过烟雾瞧着他。他真是十分厌恶李沉舟这种半真半假软硬不吃的货色——大街上靠杀人放火发家的瘪三,一肚子心机不说,还满嘴仁义道德,谎话说得溜到天上去。这些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瘪三什么时候才能死绝了呢,或是重新回到符合他们身份的大杂院去?
他缓缓站起,眼睛盯着李沉舟,夹着烟向外走。走到门口,他打个手势,分局局长马上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去后,屋里剩下李沉舟和秦楼月,以及看着他们的两个便衣。秦楼月望着李沉舟,嘴唇颤了又颤,想说什么。李沉舟却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门开了,进来一个小警员,左右一望,道:“署长说,李沉舟暂时拘留,秦楼月先行回家,听候法厅传讯,出入安全由第二小队警员负责。”
同一时间,柳随风正坐在宅子里,听着小女佣结结巴巴的讲述,说那些武装起来的警察是如何带走老爷的,老爷吩咐他的话,还怯怯地补充:“老爷临去时说,让五爷莫要耍心眼,现在不是耍心眼的时候。”边说,边去瞅柳五的脸色,直怕把人说火了,叫她吃不了兜着走。这话老爷自然说得,可是从她一个佣人嘴里讲出来,就不免显得无礼。纵然话是老爷让她传的,也挡不住柳五给她造成的压力。
柳随风不紧不慢地拿两颗象棋子在手中把玩,听了也不作声,两颗棋子撞来撞去,“嗒嗒”地响。女佣讲完了,尴尬地立在一旁,大气不出。
“不要耍心眼……”柳随风心里琢磨着这句话,无声地冷笑,“老狐狸也晓得我会耍心眼呀——可我就是要耍心眼,你准备把我怎么着?”若是他没入过老狐狸的屁股,恐怕不会有眼下的这种气定神闲;可问题是他入过老狐狸的屁股,还不止一次,是很多次加很多次。仿佛他进过那屁股,便看清楚了里面的所有五脏六腑,将李沉舟研究了个透穿,再没什么可忌惮的了。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悠悠地向自己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棋子撞的“嗒嗒”响。
李沉舟在狱里暂住,已经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尽管萧易人百般强调不得走漏任何风声,第三日一早,街头的报童清朗的声音仍是叫出了“李沉舟被拘,且看陈年惨案如何演义”。萧易人看到报纸,青着脸往桌上狠狠一掷,心道:“小报记者,卖弄笔杆子,就跟窑姐儿卖弄风骚没两样!早晚把他们一一清算,抽上几鞭子,打发到内陆种地去!”
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出此中的深意。权力帮这桩事报上已经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这下李沉舟被拘,坐实了诸多猜测,为眼看着矮下去的火苗新添了柴薪。于是,快要望向其他方面的眼球又转回来了,快要被吸引到其他地方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社交界再次沸腾,大声地议论着这次秦淮商会的在劫难逃,男人们公开地幸灾乐祸,女眷们捂着小口连连惊呼叹息——所以说,还是没有靠山!你见过那些真正背景厚实的子弟被拘走得麽!长得再好又怎样!拳打得再好又怎样!政府要拿捏你,还不是就拿捏了!你的拳头硬得过枪子儿、硬得过权势麽!幸亏当年没跟他攀交情……
萧易人一番思量,断定这消息的泄漏背后别有深意,而这番深意又不是自己能够揣摩和左右的。手上的烟燃到一半,踌躇满志的萧家长子叹了气。这时何秘书敲门进来,道:“署长,秦淮商会的电话拨不通。”
拨不通?怎会拨不通?
何秘书微顿:“有人接了,一听是警局的,就挂了。”
萧易人愣了一下,冷笑从心里浮到脸上,嘴里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柳五这下是想丢帅保车?这个柳五,还真是做得出来!也难怪,当年的权力七雄,除了李沉舟,怎么就偏偏其他人都死了,单单柳五活了下来?”
何秘书顺着往下说,“署长觉得是……?”
“没有没有,”萧易人打个哈哈,摆手,“我什么都没觉得,都没,都没!”
撇下这话题,何秘书想了想,又道:“指不定柳五也在为李沉舟奔走。”
萧易人把烟蒂一丢,“第五天了,奔走得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一个?”一抬头,问何秘书:“这两天有谁来看李沉舟没有?”
“有呢,李夫人就来的,还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头儿,带着个哭哭啼啼的兔子!”
赵师容听到李沉舟被拘的消息,先是一惊。短暂的一惊过后,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游走和打听。她认定这是政府授意、引导舆论的惯常伎俩,便把咬牙切齿捺在肚里,挂上略带哀戚的神容,上这个所长太太家落泪、那个部长太太家诉苦。她听说内务部段总长的小太太刚有了喜,让娘家大哥寄来最上等的苏绣缎子,又上商场买了一大包婴儿用品,赶到段总长家,给段太太贺喜。那日恰好段总长在陪太太,见赵师容到来,夫妻两个都很热情。临到赵师容说明来意,恳问李沉舟的事儿,段总长叼着烟斗沉吟。旁边段太太垫着腰,瞪着一对小鹿似的眼睛劝丈夫:“你就替李太太想想办法吧!这种事情,上海滩那些帮会还做得少了?怎不见那些头脑被拘起来?”
段总长和赵师容一齐在心里道:“柿子拣软的捏啊!”却并不说出来。
半晌,段总长将烟斗从嘴里取出,个人而言,他对李沉舟和赵师容都很有好感,“李太太,我虽然总管内务部,但是警政那边的事情,我很少差得上手。不是我管不了那个萧署长,问题是警政很多事情,是跟军部有牵扯的,军部哪天说要抓人,我们就得跟着去一起抓。军部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次想必你也清楚,事情是怎么凭空闹起来的……上头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李夫人想必也清楚吧!”
赵师容握着双手,用沉默代替了点头。段太太比较心急,“那这么说,李帮主救不出来了?”
段总长下巴用力一撇,“话也不是这么说。上面要转移舆论是其一,要钱是其二。每年都在征兵,四川那边剿匪,还有未来的备战,政府开支巨大,还有每一层每一级每一个人的小金库,都不是省油的灯,拿民间商会开刀好过拿自己女婿入股的银行开刀,对不对?李夫人,那个自称是秦家儿子的人,并不构成特别有力的证据,也就是因为这,萧易人到现在也只能把李帮主拘着,而不是送到法厅那里。所以,若是出钱作保,李帮主先保释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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