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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心悦君兮(六)

45 心悦君兮(六) (第2/2页)

萧秋水转身回到店里。孙静珊手中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他顿了顿,道:“很好看……很好看。”
  
  李沉舟对看书练字都失去了兴趣。整理几回书橱,把看过的和不想看的书扎成若干小捆,陆续拿到提拔书店卖掉了。看着空荡荡的书柜,他产生一种异样的快感。他曾辛辛苦苦地追赶某样东西,希望能弥补上少时的缺憾,如今他感到无所谓了。他并不曾依靠文字谋生过,以后也不会靠文字谋生。他的人生轨迹无论如何发展,都会跟他少时的经验相吻合:他要么靠他的力气和拳脚吃饭,要么寻点小事情,做些小生意。
  
  每天,柳五仍旧会寻隙过来,跟他聊上一会儿。有时柳五也会吻他,挨着他坐下,摸他的手,对他说些调情的话。李沉舟配合地笑一笑,任他亲吻抚摸,心里却想着些其他事情,譬如要不要到上海看一看,朱顺水是个疯的,真要咬起人来,燕狂徒拳脚也许厉害,心计上却非其对手;解决掉朱顺水,又是不是可以回渭城一趟,想起来,自幼时跟着李萍离开,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了。只是不知道北边的战况怎样,适不适合出行……
  
  想远了,便不注意柳五对他说些什么,引起柳随风的不满,在他手心上重重一掐。他受痛回神,看着柳五道:“你这是什么习惯?不是掐人就是咬人,难道以后对你亲近的人,你也这样?”
  
  柳随风但笑不语。他心里真正想亲近的,只有赵师容,他当然不会对赵师容如此。赵师容于他而言,是圣洁的高岭之花,若他有幸摘得,必当终身珍视,护其左右,至死方休。
  
  而这一点,李沉舟就没必要知道了。
  
  李沉舟有时去碑亭巷,捎些吃食给柳横波,再听小东西说些傻里傻气的小情话,他心情就会莫名地好起来。这阵子梁襄不常在碑亭巷,听柳五说已经在商会给他安排了个职位,让他跟着老书办抄写些东西。李沉舟在碑亭巷小坐,至多用了晚膳,便又在温柔的春风里回到鼓楼宅子,整个过程甚无聊赖。
  
  所以,当他接到夏樱桐打来的电话时,就很高兴。夏樱桐的语气却有些伤感,她告诉他,她月中就要跟杜公子去香港了,要跟他见面话别。
  
  “哦,在哪里?”
  
  “估衣廊的公寓呀,你别忘了路该怎么走吧?”
  
  于是李沉舟就在估衣廊的那套公寓里见到了夏樱桐。公寓已经许久不住人,家具还是那个样子,却没了烟火气。衣物什么的,夏樱桐早就收拾走了,留下些生活日用品,冷清地摆放着。
  
  窗外玉兰树绿叶荫荫,李沉舟就跟夏樱桐坐在窗前喝茶。茶叶还是夏樱桐顺路才买的。
  
  “我本来不想弄些离情别绪的,说起来好歹是奔向新生活,为什么到最后还是高兴不起来呢?”夏樱桐今天没有化妆,一身素色旗袍,看上去有些寡淡。可是李沉舟却觉得意外得舒服,他喜欢这种洗净铅华的感觉,没有了任何修饰的、没有了任何邀宠的本来的模样。
  
  “离情别绪只是一时,你真要踏上香港,说不定会乐不思蜀。”李沉舟笑道。
  
  夏樱桐也笑了,“乐不思蜀的境界,我是达不到了,有你、有阿秦在这边,我怎么还能乐得起来?”
  
  李沉舟不说话,隔着茶几,握住了她的手。
  
  夏樱桐眼圈一红,反握住了他的。
  
  片刻,她道:“沉舟,你真要保重自己。以前我总嫉妒赵师容,讨厌她的存在,现在我想开了,反而感激你身边还有个赵师容,无论怎样,她总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照顾你……”
  
  李沉舟维持着微笑,他不想告诉夏樱桐,赵师容早就搬出去,两人已经好几个月不见面了。
  
  “我有时觉得挺好的,跟你做不成夫妻做不成情人,却能做个朋友,什么话都能跟你说说,什么事都能找你商量。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想占我的便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我二十六岁,却有师弟,有你,心里好受多了——”
  
  李沉舟拍拍她的手背,“还有杜公子呢,你怎么忘了他?”
  
  夏樱桐笑着“呸”一声,“大人的身子小孩的心,提他做什么?”
  
  两人随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李沉舟感到,他跟夏樱桐,反而更像是老夫老妻,这不仅仅因为在夏樱桐面前,他很放松,还因为夏樱桐少年时的经历跟他很像。他们都是从一个小城出来,萍迹漂泊地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在大城市里扎下根。从夏樱桐的眼睛里,他能看到相似的彷徨,相似的挣扎,相似的苦恼和相似的不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夏樱桐都算是成功了。成功,却不快活。如今,他们两个,仿佛两个经历过硝烟而光荣退伍的老兵,坐在树荫下回首往事。过去固然是值得自豪的,可是前路并不比过去更加容易,甚至更加难以预料。
  
  可是他不愿夏樱桐带着忐忑的心离开,所以他以轻松的语气说起可能的前景,说或许不久,秦楼月就能跟柳横波一起去香港,跟她团聚。而她若是在那边待得不开心,还是可以回来,这个估衣廊的公寓,会一直为她留着。
  
  夏樱桐听到这里,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叫他“沉舟,沉舟”,另一手拿着帕子,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滴。
  
  “那你呢?你没什么打算麽?沉舟,我以后……应该还能见到你吧?”
  
  忽然,夏樱桐问了这么一句,好像又重新忧心忡忡起来。
  
  “当然能见到,你瞎担心什么呢?”李沉舟觉得她意有所指,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去挖掘那些不好的猜想,安安心心地上路,深信一切会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夏樱桐自是理解他的用心。天晚了,两人携手下楼,跟当初热恋时一模一样。玉兰树下,两人最后拥抱一次,是亲人抱住另一个亲人。
  
  “沉舟,再见哪!一定要再见!”夏樱桐坐在人力车上,忍不住回头喊道,李沉舟向她不停挥手,心里应着“当然”。
  
  夏樱桐走后,估衣廊的公寓是真的空出来了。拿着夏樱桐留下的那副钥匙,李沉舟便又多了个去处。时不时地,他会一个人跑去那边,斟一壶茶,用留声机放凤阳花鼓或是黄梅戏,反正都是夏樱桐老家的戏剧。这些戏剧,都跟夏樱桐一样,又喜庆,又缠绵,又顽强。
  
  柳随风见他又开始往外跑,便问偶尔送他的小司机,老爷去的哪里。小司机道估衣廊,柳随风心里就嘀咕,想老狐狸怎么又去找那个女人了?他并不知道夏樱桐已经离开南京的事。
  
  李沉舟这么独自消磨了一段时日,颇有些意气消沉。每日早出晚归,却又并没做成什么事。报上的东西他不关心,小道消息也从不涉足,他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变得不太愿意待在鼓楼那个大宅子里。碑亭巷的小院儿不错,可是人太多了,相比之下,估衣廊的公寓更好。一室的家具和必需品,却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撑开绿盖的玉兰树,听着留声机里哎哎呀呀的爱情故事。古老的故事,将最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将最无望的爱情成全圆满,余韵飘荡在落满树叶阴影的房间里,喜庆也变成了哀凄——哀凄,却安心。一个人的怀想,一个人的安心。
  
  有时候,也会出去走走,最常去的是隔了两条街的市女中和对面的师范学堂。恰逢毕业之季,校园里到处可见举行联欢活动的年轻的身影。照相馆的人背着工具,跑来跑去,很是忙碌。有的学生在排练小合唱,有的学生排演话剧,有的学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笑得很开心。李沉舟走走看看,漫无目的,一下午倒也打发得很快。
  
  这天,他又从市女中的侧门进去,抄近路往校园中心走。途经一个回廊,三五花坛,满廊紫藤萝,花坛边聚集着好些女学生,在朗诵着什么。旁边,还有若干看样子是从师范学堂过来的男学生,大约又在排练节目。
  
  李沉舟正要穿过去,就听见有人叫他:“帮主!”声音不大。他一开始没察觉,直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才回头去,一看之下,原是康出渔这老家伙。
  
  康出渔今儿个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得新郎官也似,笑眯眯对他作个揖:“原来真是帮主,我还道认错了!没想到帮主也会来这个地方,亲近青春!”
  
  李沉舟笑了,“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还穿成这副模样?”
  
  康出渔一张老脸笑成个菊花瓣:“犬子高中即将毕业,我做老子的过来沾沾喜气!”
  
  “哦?劫生也在这里?他要毕业了?”
  
  康出渔忙引李沉舟过去,指道:“在那边排节目呢!我没事过来看看。”
  
  李沉舟跟他一起坐过去,顺其手势看到了康劫生。多时不见,这小子也出落得少年英俊,眉清目朗,穿着师范学堂的制服,神采奕奕。
  
  “你不错啊!养个儿子,也算老有所依!”他对康出渔道。
  
  康出渔忙道:“唉,还是托帮主的福!”
  
  李沉舟不吃他这一套,“你养儿子养的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康出渔就“嘿嘿”地笑。
  
  李沉舟在廊下坐着,耳里听着一旁女学生的诗朗诵——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
  
  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让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
  
  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
  
  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
  
  那样温柔的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的爱你。”
  
  清脆悦耳的女声,温柔抑扬。李沉舟起先没在意,重复地多了,便觉得上耳,再听时便留了心。女学生都是认真地排演,表情真挚,语音恳切,李沉舟观赏半天,不再觉得她们年轻而幼稚。女生们念一句,他在心里默诵一遍。他眼中一会儿掠过阴霾,一会儿飘过光亮,最后光亮渐息,变成沉沉的潭水,无风无波。
  
  康出渔自顾自地在一旁念叨。半晌,康劫生走了过来,康出渔忙引他来见李沉舟。
  
  李沉舟循例赞许了他几句,又问了问他今后的打算,康劫生说想当老师。康出渔不喜欢,一个劲地咂嘴:“当老师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李沉舟就说他有偏见,“教书育人,怎么不好了?”
  
  康出渔“哼哼”地,不敢反驳。康劫生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对了,这些女学生念的是什么诗?不像是古诗啊。”李沉舟问康劫生。
  
  康劫生听了两句,笑道:“不是古诗,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从俄文翻译过来的。”
  
  “俄国?普希金?……诗名叫什么?”
  
  “嗯,诗名就叫《我曾经爱过你》。”
  
  当晚,李沉舟回到鼓楼宅子时,比以往更加沉默。门厅里,柳随风闻声过来迎他,“大哥回来得恁晚,吃过饭没?还是要先休息一会儿?”
  
  “没事,跟你们一道吃。有新闻?”
  
  柳随风踌躇了一下,“萧公馆发来喜帖,下月六号萧三少爷大婚,邀请我们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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