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婚礼(上) (第1/2页)
六号当天一早,孙静珊就起床梳洗,带领下人们布置公馆。其时很多东西都已经就绪,她只是放心不下,非要从里到外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尽善尽美。
庭院里,喷泉开起来了,水声哗哗。从昆明空运来的玫瑰和百合,一簇簇、一束束,嫩红妖白,将满室点缀得幽香怡人。铺着绛色桌布的圆餐桌,从室内铺排到室外,玻璃餐具混合着银餐具,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偶尔相碰,发出悦耳的一声“叮”。不久,太阳升起,金光灿灿,映出每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庞。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佣人见了孙静珊,都点头致意:“恭喜太太,三少爷今晚要结婚了!”孙静珊就款款一笑回礼,又骄傲又欣慰。
初夏的晨风徐徐吹送,风里有紫丁香柔柔的清芬。萧秋水就在这柔柔的清芬中醒来,望着西墙上刺眼的金光,一时有点发懵。
——他要结婚了,他要跟唐方结婚了。一直以来,这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将来的计划,如今计划要变为现实。这段时间,他跟着家人和未婚妻,忙忙碌碌,斟酌挑选,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可这给他的印象都不真切,好像他不过是跟着众人做些按部就班的事情而已,没什么特别。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他听着楼下母亲交代事情的声音,听着下人们走来走去搬东西的脚步声时,他陡然因为发现这件事的真实性而懵懂起来。
懵懂些什么呢?——这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得到所有人祝福的,能令大家都满意的一场婚礼吗?难道跟唐方成婚,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一件会让他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也必须是肯定的。萧秋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用力抹了把脸,翻身起床。
早饭后,他帮着下人一块儿做点事。孙静珊见了,道:“哎哟我的新郎官,你今天就给我歇歇吧!过会儿唐家的人要过来,还有你那群朋友,你还要抓紧时间换礼服,这些活你就别搀和了!”
萧秋水不肯,固执地到院子里挂灯饰去了。忙了一通,邱南顾和唐家的先头部队一起到了。唐灯枝和唐甜见了他,口称“姑爷”,笑吟吟地从车上抱下一堆堆的东西。邱南顾是他的伴郎,今天他一起床就套上燕尾服,甩着白手套,一路招摇过市地从家里赶来,引起所有行人的侧目。这极大地满足了他好出风头的心,嘴里小曲儿哼哼地,在喷泉的水花下大跳秧歌舞。孙静珊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对萧秋水道:“赶快把你这伴郎拉进屋里来,回头让人见了惹笑话!”
萧秋水就奉命去让邱南顾收敛点,邱南顾见了他反而更加兴奋,“新郎官哦,入洞房哦,噢噢噢噢噢——”
萧秋水立在当场,不知所措似的,这时一个悦耳的女音响起:“又不是你入洞房,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原来是赵师容来了。今日赵师容仍旧华丽旗袍加身,狐狸毛坎肩围裹,香鬓高挽,拎着飘着彩带的盒子,踩着珍珠白的高跟鞋,笑中含威地,看着二人。
萧秋水叫了声:“赵姊……”,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赵师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新郎官应该喜气洋洋才是,你怎么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萧秋水猛地抬眼,跟赵师容四目相对。一瞬间,他明白,赵师容什么都知道。想到这里,他更觉无措。
邱南顾觉得气氛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容——”萧开雁三脚两步从台阶上下来,“你来的真早,不是说要晚点儿的吗?”
赵师容将手上的礼盒递给他,“反正也没什么事,我过来帮帮忙,这不,我在这恭喜新郎官呢!”
“是吗?”萧开雁不疑有他,接过礼盒就挽着赵师容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道:“秋水南顾你们傻站着干什么?一会儿客人就来了,进来准备准备吧!”
可是萧秋水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所有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佣人做的事孙静珊不让他插手,事实上孙静珊也开始顾不上他,跟赵师容头碰头地核对宾客名单,以及部分宾客提前送来的礼金。院子里,邱南顾在叫他,“老萧,老萧——”
他只好赶过去。半路萧西楼书房的窗户开了,冲邱南顾道:“我当谁在叫我,原来是你这个猴崽子!”邱南顾就笑得前仰后合。
公馆里人还不太多,萧秋水却感到到处都闹哄哄的。时不时地,他被这人叫过去,被那人叫过去,又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太阳滑过树顶,又斜了过去,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吃午饭。好像他东吃一点,西吃一点,就觉得饱了。
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好像结婚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他。电话也开始响个不停,人们奔过来又奔过去,搞的这里不像是婚礼现场,倒像是战况指挥室。某次孙静珊挂了电话,迎头碰上他,大吃一惊,“秋水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唐老太太跟唐方就要来了!”
萧秋水一愣,便机械地回房冲澡,换礼服。冲完澡,他感觉轻松了些。穿上礼服后,他看着镜子里英姿飒爽的自己,看了很久。他小时候看《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那个时候,说书的老先生告诉他,人生就是一场戏,每个人都是演员。做人的关键一点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叫跟他配戏的人难堪,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做人的另一个关键点是,要相信你扮演的角色,不要总是怀疑,就算是怀疑,也要压在心底。而且越是怀疑,就越是要把戏给做足了,一板一眼,以假乱真,先让其他人相信你的角色,进而自己也相信起来。那点摇摆不定的怀疑,放在深夜无人之时想一想就行了,一觉醒来,仍是继续演好戏,不能欺场。
“何况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除非你有把戏台子拆掉的本事,否则还是按照剧本来的好。多少人在跌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明白,能安安分分地演完人生一场戏,顺顺当当地下台落幕,是多么了不得的福气!那些曲里八拐,想入非非,又是多么得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就算你捞到了那水里的月亮,跟你失去的比起来,你真觉得你会开心麽!逆着所有人的旨意走,你真能一辈子不后悔?!”
萧秋水看着镜中的自己,拿定了主意。他决心扮好今晚自己的角色——一个幸福的新郎、孝顺的晚辈、有前途的青年,以及唐方的好夫君。
这么一想,接下来的事就顺利多了。唐家的车子到了,载来唐老太太和唐方一行。由于新娘子不应在仪式前过多抛头露面,萧秋水只隔着众人瞧了未婚妻一眼。其时唐方也恰好望过来,目光相接,彼此都了然地一笑。唐方已经化了淡妆,非常非常得美。
然后唐方便被唐柔、伴娘曲抿描簇拥着到了楼上的房间,进一步梳妆打扮。孙静珊伴着唐老太太,逐一介绍今晚的来宾名目和婚礼步骤。曲抿描的姐姐曲暮霜也提前来了,正跟萧易人站在一起说笑。萧易人近来对这位曲局长家的大小姐颇有好感,曲暮霜端丽而温婉,是做正房的理想人选。至于她的家世——曲剑池虽然不过是个局长,占的却是沪宁铁路的肥缺,官小是小了些,拿还是拿得出手的。思量之下,萧易人有点动心,却仍在权衡。
这时,萧西楼招手让他过去,萧秋水往父亲那边走,路过唐老太太身边时,听见她说:“这个秦淮商会是什么东西?又是洋务派搞的玩意儿?”
旁边萧开雁耐心道:“唐奶奶误会了,这是咱们自己人办的商会,前身是权力帮,很有声望的。”
“权力帮?”唐老太太“哼”了一声,“不就跟上海那些从瘪三起家的人,什么青寅帮的一个路子麽!打打杀杀出来的地痞无赖,有点钱票罢了,也摇身一变成了名流!这世道,还真是——”
孙静珊就道:“唐老太太瞧不上他们也自然!不过这些人在南京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不邀请他们不大好。”
“是啊,唐奶奶,秦淮商会也算正经做生意的,我还有一些单子要经他们的手,奶奶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吧!”萧开雁笑道,“唐奶奶大家风范,还能容不下这些人不是?”
唐老太太的仙人拐重重一跺,仍旧连连摇头。萧开雁有点心虚,往赵师容那边看去,他可不希望赵师容听见这些话,误会什么。
萧秋水从头听到尾,脸上没什么表示,脚步顿了顿,就走过去了。
萧西楼见他过来,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今晚你是主角啊!”
萧秋水洒然一笑,便跟萧西楼一道,迎接今晚首位宾客的到来。
“大哥还没下来吗?”柳随风穿着暗青西装,看一眼壁钟,问宋明珠。宋明珠道:“已经让佣人去叫过了,应该很快就来。”
柳随风手抄裤袋,来回走了几步,停下道:“一会儿到了萧公馆,你挽着大哥的胳膊进去……大哥人前露面却没有女伴,会引人猜疑。”
宋明珠歪了歪头,“我看他们早就议论上了吧!今晚赵姊肯定也在,帮主挽着我而不是挽着赵姊出现,岂不更叫人议论?”
柳随风皱起眉——这个问题是有点棘手。
宋明珠不作声地用手指理头发,两个人各有所思。夕阳的光线斜射进宅子,在玄关和楼梯之间铺下一片殷红。风吹帘动,正在外边等待的鞠秀山靠着汽车抽烟,被夕阳印染下的侧脸有老式影片的味道。
“大哥,”柳随风叫了一声,李沉舟正从二楼下来。李沉舟今日一身灰袍黑褂,稍作修饰,是个寻常赴宴的模样。柳随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李沉舟今晚的所有表现都值得注意。今晚,也许李沉舟可以体会一下当年自己的心情——看着心上人和别人成婚,参加心上人的婚礼,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感觉。这样的日子李沉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自己已经煎熬了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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