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余波 (第1/2页)
这段时日以来,萧秋水感到前所未有的“顺”。他开始郑重考虑到初级审判厅工作的事——父亲的那袭话打动了他,唐方的堂兄也已经来过信,说很高兴能接受中央大学的高材生。萧秋水跟唐方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他跟唐方有很多共同的兴趣,两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候他送唐方回青石街,两人在路灯下道别,总是很不舍,常常他们会拥抱很久,然后分开,偶尔也会情不自禁地接吻,然后借着路灯看着对方青春洋溢的面庞。回到家,父母亲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听说他是送唐方回家,便心照不宣地笑。自从萧西楼和孙静珊来南京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融洽,萧易人和萧开雁都不由自主地避免提及伤和气的话由,专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看着父母的笑脸,萧秋水也难以强硬起来,便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讲——都是些可讲可不讲的东西,也是和稀泥时必不可少的水浆。包括以往不爱去的剧院,他也跟唐方唐柔邱南顾去了两三回,看了几场电影。看电影是次要的,跟好友一起愉快地打发掉一个晚上的时间才是主要的。不去想那些沉重的东西,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果然要轻松很多。不再去做一些让跟外界不相协调的事,努力成为身边的人期望你成为的样子,做他们希望你去做的事,如同顺风行船一般,突然间前路畅通无阻,前景一览无遗。
萧秋水自是高兴的,高兴中带点儿新奇。他向来都是逆风而行,总叫父母兄弟替他操心,唐方邱南顾倒是拥护他,可即便是他们,有时候也会跟不上他的步伐,感到无聊和倦怠。如今,这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所有摩擦、龃龉、争执都没有了,仅仅因为他突然间融入了环境,融入了生活,融入了浩浩荡荡的大部队。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从那日他跟李沉舟决裂开始的。李沉舟让他感到了失望,仿佛一面旗帜的倒下,他被砸了脑袋,怀疑起过往的一切来。那天从茶馆回家后,他仍处于某种激愤的情绪中,而大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是冒雪回去的,却一点都不感到冻冷,反而有些热血沸腾的意思。他感到自己做得很正确,态度表明得很清晰,除了最后那一句有一点点失礼之外,其他都很好。本来他以为见了李沉舟,自己会难以启口那些话的,结果竟然很顺利,他在心底舒了口气。那晚他睡得不□□稳,梦里都是自己质问李沉舟的画面,醒来后却一身轻松,似乎某个棘手的难题终于结束了。
父母要他多陪唐方,唐方要他多跟自己待一块儿,大哥不喜欢他去见李沉舟,李沉舟——也证实了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便迅速地割袍断义,划清界限,达成了大家的期望,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他自己也是满意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没有怀疑自己的理由,李沉舟亲口承认了那些事实,一件件、一桩桩,他听得很仔细,记得很清楚。拒绝跟这样的一个人来往,难道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快刀斩乱麻,是为了避免拖泥带水。
他是十分自信的,就这样过了些日子。把李沉舟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之后,他真的觉得很轻松,那些迷惘、那些困惑、那些让他无法辨析的东西统统消失了。他一度松了口气。直到年后他跟邱南顾路过大行宫,看见那家小茶馆搬迁一空,半边地方已经充作货栈,“咔嗒”地一声,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
那个闲适而风雅的小茶馆,变成一座陌生而实用的货仓,是否标志着另一些东西的改变和一去不回?
另一些什么东西呢?不过他和李沉舟在茶馆里的那些会面。两人既已绝交,又何谈什么回不回?
萧秋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只是看着变成货栈的原茶馆,他有些微的不舒服。仅此而已。
他用意志力把那些微的不舒服压了下去,于是一切又变得很“顺”了。他也减少了独自待着的时间,跟家人朋友在一起说笑,可以占去跟多精力,没了那些精力,他就不用去多想其他事情——其他会让他忍不住逆风而行的事情。
他逆风而行了很长时间,投入很多而收效甚微。在若干个时刻,他是热血沸腾的,可不是身边的人提出异议,就是同行的人厌倦了,纷纷掉头散去。前后几番折腾,热血就迅速冷却了。这样反复冷却几回,血就不那么容易热起来了。他当初想要北上而未能成行,想要□□被而父兄羁绊,就是例子。几番下来,萧秋水自己也感到了累。
既然自己另辟蹊径而不通,那就走正统的路径好了。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审判厅照样是个可以实践理想的地方。萧秋水默认了这一点,便安心走大家鼓励他走的路去了。只是,他时常短暂地走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会有点郁郁。
那日玄武湖边跟李沉舟不期而遇,萧秋水是有些措手不及的。但他很快地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一袭白衫的李沉舟,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是由于知道了这白衫之后的肮脏,他已经没了当初的神往。李沉舟看到他,神情平淡。他是跟柳五和小戏子一道出游的,四个人眉目之间颇为暧昧,正好印证了他当初的质疑。李沉舟既已承认那些事情,便懒得再在他面前掩饰了。
那个当口,他对李沉舟的厌恶加深了,并再次肯定跟李沉舟决裂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可是上船之后,他又不由自主地往岸上望去,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那一瞬间,他的郁郁飙升至极点。
最后平复他郁郁的,是船舫里母亲的问话:“秋水,你怎么兴致不是很高?”以及唐方暗中伸过来的手。
他几乎是感激地握住了唐方温暖和纤美的手,两只手紧紧交握。母亲关切的眼神追随过来,他甩了下头,笑道:“许久不近水,有点晕船。”
是的,最后能让他平静的,只有从小陪伴他的家人,和眼前可爱的未婚妻。只要他们在,只要跟他们在一起,他终归会好好的,会感受到平静和幸福。
“你不多睡会儿麽?”莫艳霞睁着惺忪的眼睛,半撑起来,伸胳膊去拥柳随风。柳随风挡了一下,跳下床去拿干净的浴巾。
莫艳霞看着他□□的身体,想到昨夜里两人激烈的性事,便深深地陶醉。她眨也不眨地看着柳随风的一举一动。
柳随风拿了浴巾,边往浴室走边道:“你可以起来了,回你房间睡去。”
“什么?”
柳随风停下来看她,“你现在做事情不行了,耳朵也出毛病了麽?”
莫艳霞垂下眼睛,“是高似兰叛变,又有燕狂徒在……”
柳随风进了浴室,“这话我已经听过了,用不着重复。”门关上。
莫艳霞怔了一会儿,慢慢地下床,收拾衣服。她知道柳随风心里从来都没有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柳随风需要她的时候,不是要发泄□□,就是有任务给她。柳随风跟她上床,就是真的上床,亲吻、抚摸,都是出于泄欲,而不是爱意。什么时候柳随风要她滚下床,她就得立刻滚走,否则她连跟柳五上床的资格都没有了。当然,柳随风不会粗鲁地吼骂,他只会慢悠悠地讥诮,这跟他在床上的风格不大一样。
莫艳霞带着黯淡的心情离开,她仍然想着那日高似兰的话。高似兰和她都知道,柳随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赵师容,这有可能吗?高似兰认为没有,而她自己,则希望没有。
——因为有李沉舟在。而即使李沉舟不在了,赵师容也不会爱上柳随风,这也是高似兰的话,莫艳霞希望她所说不错。
穿过走廊的时候,莫艳霞透过窗子,看见院子里,李沉舟又在洒小米喂雀子。清晨露凉,雀声叽喳,李沉舟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树下,抓一把,洒出去,看一会儿,再抓一把……莫艳霞忽然心有所感,一瞬间她觉得李沉舟其实跟自己是同样的孤独……
柳随风踏进院子时,李沉舟正去了长袍,摆开二字钳阳马,直胸屈膝地练腿力。天青风静,庭院寂寂,白褂白裤的李沉舟从侧面看去,肩宽胸阔,臀线饱满,腿型健美。柳随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李沉舟——跟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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