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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游园

43 游园 (第1/2页)

赵师容回到四牌楼租赁的公寓里,一边脱高跟鞋一边把包递给老妈子。她神色疲惫,心情却是愉快的。前段日子她大哥亲自写信给她,说赵家名下工厂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没被抵押掉,想找销路售出去。价钱好商量,不低于成本价就行,清了这批货,好歹有点收入,不至于全亏。接着笔锋一转,问她熟不熟悉四川萧家的二公子萧开雁,据他所知萧开雁认识皖南某地经营布料生意的段老板。如今萧家一家都在南京,希望三妹地处便利,想方结纳萧二,设法让他牵线搭桥云云。末了,还附上一张支票,数额略微少了些,权当通融的门票。赵师容不大高兴,想到萧开雁是萧秋水的二哥,秀眉皱得更紧。
  
  她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萧秋水,是拿他当情敌呢还是什么。她是没见过李沉舟对谁这么上心的,明知障碍重重仍旧不改其衷。她伤心是伤心过了,如今想起来只剩下淡淡的酸涩——想不到最后俘获李沉舟的心的,会是萧家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对萧秋水,她谈不上嫉妒。她只是长久地感到不可思议。诚然,萧秋水是有魅力的,一种真正的年轻人该有的状态,一个能够想象得出的年轻人最好的样子。见证这样一个美好的事物让人激动,可是这种激动会在李沉舟身上导致爱情,着实不可思议。赵师容以为李沉舟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人和事,美好的、丑恶的、平凡的,不会轻易动心。她甚至怀疑李沉舟有没有动过心。大多数情况下,李沉舟总是平静的——李沉舟平静时的状态最佳。即便是对自己,恐怕李沉舟也是相依相伴的亲情为主,忽忧忽喜的爱意为辅吧!
  
  搬出鼓楼有一段时间了,赵师容也不知道其间李沉舟是否还在跟萧秋水来往,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如何。她只是听闻萧西楼跟夫人从蜀中来到南京,要一直逗留到萧秋水完婚。
  
  在某种心理的驱使下,赵师容终于托人联系上萧开雁。大哥的忙不妨一帮,有些消息也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
  
  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萧家二公子那日准时赴约后,专注地听她说完相求之事,答应得异常爽快,看到她推过来的佣金时,还愣了一下。萧开雁不肯收这笔钱,反复道“李夫人是三弟的朋友,帮朋友办事而已,没有拿钱的道理”。赵师容没想到萧二身为生意人,还会认这点死理,莞尔一笑后,收起装钱的信封。然后她就问起萧秋水和唐方的近况,并抱歉春节未上萧公馆拜会。萧开雁就道他也奇怪怎么最近不见赵师容过来玩,并说进来三弟收心了许多,一直陪在父母和唐方身边,还道萧秋水已经考虑毕业后进法院的事。
  
  “哦?他就没出去见什么人吗?秋水朋友这么多。”
  
  萧开雁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大概有吧,我不常在家,是家严这么夸三弟来着。”
  
  赵师容缓缓地转着手上的咖啡杯,暗自替李沉舟伤感。萧三人生中的每一个脚印几乎都被安排好了,他有可能跟一个大自己将近一旬的男人发生点儿什么吗?
  
  歇息了一会儿,她一伸手,摸过茶几上未拆的信件,一一启封查阅。头一个就是大哥来的,赵师容皱着眉抖开信纸,刚看几行就变了脸色。信上说,赵家银行账户上多了比款子,查询后是秦淮商会打过来的,户头上的名字是柳随风。家里人都很高兴,这笔款子可谓到的及时,工厂那些地皮又可以多租些时候了……
  
  阳春三月。
  
  树吐新绿,鸟雀回翔。这日晴空无云,春阳铺洒,李沉舟一睁眼,就望见西墙上满是金光。
  
  柳随风看天气宜人,早几日就道去玄武湖园游玩一番,去去一冬以来的滞涩之气。李沉舟一想也好,又说要把碑亭巷的小老板们也一起带上。柳随风笑着咬他耳朵:“大哥对那两只小白兔还真是关照,没见哪个老爷这么体贴的!”李沉舟也不辩驳。
  
  用过早膳,柳五让人来催了一次,说要早些去,不然迟了的话,到处都是人,画船就没位子了,一等等半天。李沉舟换上白衫就去书桌屉子里取钱钞,都是些崭新挺括的票子,刚从油墨机子里滚印出来,平平整整地夹在书页里。李沉舟翻开书页,拿了几张票子,瞥见那一页的标题:《孤独者》。他动作就慢了下来,对着半开着的屉子走神。
  
  直到柳随风一身暗青长衫,一阵清风似的推门而入,“大哥磨蹭什么呢?还要去接小白兔,否则要赶不上中午那趟游船了!”
  
  李沉舟回过神来,关上屉子,道:“这不就走了麽!”对上柳随风,柳随风的眼在笑。
  
  歪了头,柳随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下楼出门,坐进同一辆车。因为要接小老板们,柳随风又叫了辆车跟上。往碑亭巷去的路上,柳随风一直将李沉舟右手抓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抚摸齤。李沉舟有点享受这种程度的亲昵,不远不近,不交迫、不疏离。撇开柳随风的过往不谈,一身青衫、唇角带笑的柳五看上去是很惹眼的,举手投足,都给人种春风拂面的感觉。柳随风的手,有力、稳当,跟自己的手不一样的有力和稳当。李沉舟练拳的手被柳随风那双惯于持枪的手抚摸着,心里有淡淡的怪异和淡淡的迷惘。
  
  “说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玄武湖园观光了。”柳随风蓦然开口,“对了,以前它还是叫五洲公园的,改名儿是前两年的事。上一次去湖上划船,还是二哥三哥他们都在的时候。”
  
  他转过脸来,看着李沉舟。
  
  李沉舟没有说话。他早就不去想权利七雄风光鼎盛时期的事了。如今距离那些时候,不过短短若干年,他却感到像是跨越了漫长的岁月。那些陪伴他的兄弟,一个个相继离世。一次拼斗,一场硝烟。他自己在往前走,每次回头,后面总会少掉一些人,等他好不容易走出血腥,再回头四顾,身边就只剩下柳随风了。一直以来,柳随风跟他都不怎么亲近的,但是即便如此,他仍常常庆幸,还有一个柳五存留下来,而不是他孑然一人走出了硝烟。
  
  因了这个缘故,他就不愿对柳随风怎样疾言厉色,即使他知道柳随风手段阴狠,暗怀异心,觊觎师容,御下严苛。他也从不过问柳随风的私生活,他跟那几只凤凰之间的恩怨——对冷笑卿动用私刑,或是虐待莫艳霞她们等等,他都是知道的。知道,但不过问。李沉舟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原本有很多孩子的家长,当孩子都健在时,他对柳随风不甚在意,该打打,该骂骂,该给冷脸给冷脸。他也确实责罚过柳五好几次,具体情形他是记不清了。可是等到其他孩子都夭折,只有柳随风这一个存活下来时,他就不免变得小心翼翼,舍不得继续苛责这颗独苗。
  
  他看了柳五一眼,道:“你倒还记得,我是没什么印象了。我们兄弟几个还一起去划过船?听上去不像是我们会做的事。”
  
  柳随风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那时还不是像现在这种大画船,而是小筏子似的需要脚踩的那种小船,顶上有棚子,后面两个水轮,一次只能上两个人……大哥记起来了麽?”
  
  李沉舟眸光一闪,他想起一些场景,一些对话,一片水花,以及一个背影。
  
  柳随风恍若不觉,续道:“那次还有比赛,两人一组,谁先完成一个来回抵达原点,还有奖品,我记得大哥和陶二哥遥遥领先,最后赢了一篮子鸡蛋……”
  
  那个时候,这种两人踩小船的比赛很是风靡。那回李沉舟和兄弟们去游园,主要就是为了参加这种幼稚又有趣的比赛,发发疯,过把瘾。可是上船的时候,尴尬出现了,因为每船只得两人,他们却是七个。七个人中,又向来是李沉舟和陶二交好,恭三麦四投机,商六钱七同进同出。等到他们两两上了船之后,才发现,岸上还站着一个柳随风,被伙计询问着:“先生你没伴儿吗?得找个伴儿才能上船,这船一个人是踩不起来的。”柳随风不答话,却是往他们这边看来。
  
  恭三麦四兴奋得不行,商六钱七也在打闹,李沉舟其时正跟陶百窗讲话,没注意到这一幕。等到麦当豪叫着:“哎五弟,你拉个跟班儿上来啊!大家一起比一回!”李沉舟才往那边望过去。只听见柳随风道:“不了,这里人多眼杂,我帮你们看着,别叫小人钻了空子,失了安全。”麦当豪又劝了几句,柳五只是笑着摇头,李沉舟转过脸来之前,看见柳随风隔着水面,远远地瞧着他。
  
  当时李沉舟也没想太多,比赛的哨子很快就吹响了。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一片叽哩哇啦,呐喊的助威的,呼喝的欢笑的。水花四溅,闹声不断。有的船船相撞,互相喝骂,有的踩了半天,原地打转。李沉舟倒是跟陶百窗配合得很好,水花溅了一脸,小船一马当先。拐弯返回的时候,碰上已经放弃落水的商六,不甘心地冲他们泼水,作势要来掀他们的船。岸上一片嘘声,普通游人,帮里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看热闹的,工作的,纷纷又叫又跳,热火朝天,指责商六犯规该罚。商天良也不是真想犯规,不过趁着众人瞩目,出出风头,等到李沉舟一双铁手过来抓他,要把他往水里按,他半空一个鲤鱼打挺,普啦啦自己先装死潜回水里了。船上的人,岸上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沉舟抹一把脸上的水,笑着往岸上看。温暖的水光中,他分明瞧见,柳树下一个暗青色的身影,落寞地远离众人,正静静地转身离去……李沉舟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及着意,就忙着继续比赛了。事后,他也没再追究当时的心情,因为那个春日的下午,大家都很尽兴。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正是春光烂漫,百花招摇,雏鸟开鸣,柳叶拂风——
  
  跟今日很像。
  
  李沉舟一想起来,就有点不自在。记忆里,柳随风似乎总是他们兄弟几个中落单的那一个。明明没人明着表示不喜欢他,可是很多时候柳五确实不受欢迎。问题是,权力帮的发展壮大,柳五功不可没。他枪法奇准,关键时刻救过别人很多次;他头脑冷静,行动果断,极少感情用事。每次庆功宴上,柳随风都是分红最多的那一个,可是宴会上的主角从来都不是他。
  
  李沉舟很少细究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些细枝末节,细究起来没意思……还是说,因为他自己不是落单的那一个,所以他才觉得不重要、不在意?
  
  李沉舟忍不住向柳随风看去,柳随风依旧慢慢地摩挲着他的手,笑得云淡风轻。李沉舟忽然反握住柳随风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道:“那个时候,是我疏忽了……其实那种小筏子,说是两个人,后边加个位子,也不是不可以。我该早点想到,这样你就能跟陶二和我一起,痛快玩一玩了……”
  
  柳随风抬眼看他,依旧笑着:“三人行麽?那可不好……大哥可听过两人成伴、三人不欢这句话?”
  
  李沉舟不以为然,“又不是谈恋爱,三个人怎么就不欢了?”
  
  柳随风刚要开口,车子停了,小司机转头道:“帮主,五爷,碑亭巷到了。”
  
  小院儿门前,屈寒山铁塔般的身躯立着,向李沉舟颔首,“老爷。”旁边,秦楼月揽着师弟,也恭敬向他行礼。
  
  礼毕,柳横波就忍不住上来挽着他的胳膊,娇道:“李大哥,昨晚听说今天你要来带我们去春游,阿柳很欢喜。”一对桃花眼上挑着看他。今日小东西穿一身藕色软衫,唇上沾了点胭脂,脸上抹了霜,跟朵小桃花似的粉艳艳的招人。李沉舟捏了把他的脸蛋儿,道:“上车吧!要赶着上船!”
  
  柳横波二话不说就往李沉舟的车子边跑,门一开就要进去,不料被柳随风横腿挡住:“坐后面的车去。”这时的柳随风是不笑的,眼神锐冷,姿势嚣咄,卡在车门边,随随便便扫了柳横波一眼,就转过了头。
  
  柳横波有点委屈,有点花容失色,立马拧脖子去寻李沉舟,“李大哥——”
  
  李沉舟就想,这车子完全坐得下三个人,甚至四个人,不过那样子很挤罢了。这个时候,柳随风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两人成伴,三人不欢——”
  
  李沉舟就有点头疼,合着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不过还是拣软柿子捏捏吧,便温言道:“阿柳,你跟师哥坐后面的车,专门多叫了辆车来给你们的。”
  
  柳横波小嘴一撅,幽怨地横了他一眼。那边秦楼月走上来,拥着师弟往后边走,“阿柳,上车吧,别耽搁了游园。”
  
  瞧着俩人坐进去了,李沉舟才上车,关门。坐定一看,柳随风那厮正脸有得色。
  
  车子启动,李沉舟想起刚才那句话,想继续讨论一番,还没张口,柳随风忽然压过来,捧着他的头吻上他的嘴。重重的一压,重重的一吻。舌尖触上温湿的某物,就这样定了几秒。
  
  开车的小司机受惊最甚,方向盘差点没握住,溢出半声“啊——”
  
  柳随风像是没事人似的重新坐好,道:“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玄武湖园很大,离长江不远,更近的地方,还有座钟山,方圆十来公里,江、河(秦淮河)、湖、山,算是齐了。“不是说金陵有帝王气麽?约莫就是这个缘故,山水好,地貌佳。”这是当年陶百窗的话。李沉舟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帝王气是不错,可惜都是短命王朝,柔柔靡靡,镇不住场子似的。一次报上就有人拿他的外号“君临天下”耍嘴皮,说权力帮总舵安在南京,怕是不能长久,盖有前朝之鉴在前,早晚树倒猢狲散,财命两空。李沉舟听得有趣,也不在意。
  
  要真说起来,还是这名声叫人不满意。明明同为内陆的自然湖,这玄武湖的声气就远没有南边的西湖来得响亮,李沉舟是去过杭州的,瞧来瞧去看不出玄武湖到底差在哪里。
  
  “大概少了些酸不溜秋的文人写诗吧!”往船坞走去的时候,柳随风道。
  
  柳横波拿着小帕子擦着鼻尖,“西湖有清波门,有雷峰塔,塔下还有白娘娘呢!”他不喜欢柳随风,故意跟他对着说。秦楼月听出来了,暗自捏他的胳膊,让他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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