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两处除夕 (第2/2页)
天黑下来后,萧府的佣人们已经将年夜饭大致做好,长型餐桌、雪白桌布、灯烛餐具,依次就绪。一群年轻人玩腻了跳棋,读完了报纸,又聊天聊到嘴干,于是邱南顾提议到院子里放些小爆竹。
“走吧走吧!放些喷花玩一玩!二哥,秋水,别老闷屋里!”说完,他率先跑了出去。
院子里,枯树枝上结着灯彩,照出一片光影。邱南顾一边划火柴,一边捻引子,“哧啦哧啦”,半空亮起耀眼光色。唐方跟唐柔仰头注目,觉得怪有意思。看得兴起,唐方转头去找萧秋水,却看见未婚夫正跟梁襄站在松树边上,手上舞着熄灭了的喷花爆竹,相向而语。
“……然后我爸便跟燕伯伯去上海了。”梁襄跟萧秋水说起父亲梁斗的事。
“燕狂徒是李大……李帮主的父亲?”萧秋水有些惊奇。梁襄点点头。
萧秋水怔了半晌,问道:“听说你跟两个小戏子住一个院子?上次在□□我们见过其中一个……扭扭捏捏的那个。”
梁襄不以为意,“是啊,两个小老板有意思的很。李帮主很宠他们,尤其是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
萧秋水重复了一句,“李帮主很宠他们?”
“哧啦哧啦”,又一个升天喷花跃上树梢。五色缤纷之下,是众人仰着的笑脸。
梁襄收回目光,笑道:“李帮主当然宠他们了,整天又是这个礼物又是那个礼物的,这不过年还把两个小老板接到鼓楼宅子里去了!”
萧秋水侧过头,神色莫辨。顿了顿,他问:“李沉舟跟两个小老板到底什么关系?”
“砰——啪!”邱南顾忍不住,还是点了大烟花。院子里的人们赶紧捂住耳朵,却还是慢了。
等声音过去了,梁襄看了萧秋水一眼,笑着低声道:“这个……不好说,大概老爷对可爱的小戏子,总是爱不释手的吧。”轻笑一声,“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是免不了的,再进一步的,我可就非礼勿视了。”
又一声“砰——啪!”烟花绽开满天,映亮了萧秋水冷到极致的眉眼。
“所以,那两个人是李沉舟的娈宠是吗?”他沉声问道。
梁襄可怪地瞧他一眼,“人家床帷之事,你想要我怎么说?”忽地想到,萧秋水跟李沉舟关系不错,便又加上一句,“李帮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何必盯着这种事情不放?”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邱南顾昏了头,趁众人不注意,点了天地响。院子里顿时硝烟弥漫,众人捂耳跳脚,纷纷躲闪。青烟弥漫中,萧秋水笔直地站着,对周围视而不见。他的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鼓楼宅子里的除夕之夜,也放了爆竹。
这是柳横波第一次到宅子里来,东摸摸西瞅瞅,又是新奇又是羡慕。见了李沉舟,双手一叠弯了下膝,低首娇道:“李大哥新年好!”李沉舟就乐了,把小东西搂到身边,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顺势塞给他一个大红包。自此,柳横波就黏在了他身上。吃年夜饭时也是小猫儿似的窝在李沉舟身边,指指这个,让李沉舟挟给他,或者讨好地剥个虾仁,献给李沉舟。旁边,柳随风、宋明珠、莫艳霞、鞠秀山和秦楼月坐了一圈,见了这架势都只当没看见。宋明珠时不时逗柳横波两句,“柳老板,别光吃不练哪!一会儿把地方给你们腾出来,唱两句应景的,给大伙儿助助兴可好?”
柳横波也爽快,“好呀!李大哥想听什么,我去换戏装!”
李沉舟正喝得薄酒微醺,见状转向柳随风,“五弟想听什么?”
柳随风唇带异笑,看了李沉舟一眼,道:“就《牡丹亭》的《惊梦》吧!”他对听戏没兴趣,这么说完全是因为他知道李沉舟爱听这个。
果然,话一出口,李沉舟就笑了笑,捏下柳横波的脸蛋儿,“嗯,就《惊梦》吧!”
柳横波用小帕子抹抹嘴,站起来就拉着师哥去准备。那头,鞠秀山吩咐佣人把家具挪到一边,让出地方来。
李沉舟怀里去了个小东西,倒显出点儿空落来。他嚼着辣酱鱼干,从左至右把在座的人扫一圈,心里生出点不真实感。换做以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身边会只剩下个柳随风,连赵师容都走掉了。这个柳五是个什么人呢,他摸不透、猜不准。可是即便是跟柳五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也好过一个人单独过年——这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一定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他就是感到,即便是个不讨喜的人坐在跟前,也好过没人坐在跟前。不讨喜的人也是人,有人气有人味,会哭会笑有反应。若是有一天连柳五也……
李沉舟被自己惊了一下,清醒了一点。他看了看柳随风,后者正含笑望过来,“大哥,这个蹄膀味道很好,你尝一个吧!”
不由分说,一个油亮亮的蹄膀挟到李沉舟碗里。李沉舟望着那个甘肥的大蹄膀,脑子里又开始醺醺然了。
那边,一身粉色戏服的柳横波转了出来,后面跟着小生打扮的秦楼月。没人配乐,两人位子站定,就开始清唱。秦楼月的水准还在,可是他师弟就不好说了。小东西许久不练嗓子,一开口,“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中途就跑了腔。他却犹自不觉,桃花眼对着李沉舟,忽闪忽闪地,好似一碰就要滴下水来。
鞠秀山发觉了,呼个怪调,“丽娘哪,你的柳生在那里呢,你看李帮主做什么?”
众人哄堂大笑。柳横波气得跺脚,水袖一甩,扭腰不依。
李沉舟也笑了,一口酒又滑下了肚。这种气氛中,那些不如意的事情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吧!
年夜饭还没结束,宋明珠就迫不及待要出去放爆竹,还拉着柳横波道:“来,别老黏着帮主,你又不是他姨太太,姐姐带你看烟火去!”
柳横波不好拒绝,巴巴地望着李沉舟,“李大哥不来看烟火吗?”
李沉舟站起身,“阿柳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桌边的人陆续溜到院子里。很快,窗玻璃上、室内的白墙上,就亮起一块块五色的闪光,伴随着呼哨的尖音,以及众人的欢叫。
李沉舟回房取东西,关上抽屉的时候,发现柳随风站在屋里。
“你来了,正好,大哥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李沉舟说着,递给柳随风一个短短的卷轴。
柳随风面露诧异,随即展颜,“大哥的礼物,再不好也是好的。”
李沉舟心里笑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柳五这么会说话?走到窗边,他看着一朵朵在夜空里铺散开的烟花。
柳随风就着台灯,展开卷轴。米色纹纸上,由上而下,用楷书写了一句诗——“客舍青青柳色新”,左下角盖着小小的红色阳文篆刻落款,自然是李沉舟的名字。
灯光柔和,字体峻拔。爆竹在窗外炸响,烟花次第升空。柳随风看了半晌,首尾衔接,合上了卷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李沉舟正低头在院子里寻找小东西的影子,不防耳后响起一声:“谢谢大哥了,柳五将终身珍藏。”
李沉舟不以为意,“这个权做试验,以后字练得好了,重新写一幅给你。”
柳随风摇摇头,“就这幅最好。”一伸手,从后面将李沉舟拥住,他的右手握住了李沉舟的右手。
李沉舟一惊回头,恰恰碰上柳随风含笑的眉眼。烟花在外面此起彼伏地炸开,柳随风的眼里升起此起彼伏的五光十色。
柳随风将下巴搁在李沉舟肩上,笑道:“大哥,快看那朵吉祥如意,今年新进的品种,是不是很漂亮?”
李沉舟怔忡地看向窗外。这种情景似曾相识,可是,明明不该是他的……
几日后,是李沉舟农历生日。承接正月的风气,这几日流水席、檀板曲儿,就没消停过。人人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各自取食。下午不是凑成一桌麻将,就是请来评书先生,没完没了地开腔讲故事。故事说得多了,连柳横波都能念上几句:“五鼠闹东京——官府惶惶惊——”
这日因是李沉舟生日,宋明珠提议大家一起吃长寿面,清清肠胃里的油腻。下午,李沉舟、柳随风、宋明珠、秦楼月四个人各坐一方,哗啦哗啦地打起麻雀牌。柳横波照例陪在李沉舟边上,抱个大石榴在怀里剥着,剥下来一粒几粒的,就递到李沉舟嘴边侍候着。宋明珠笑他是帮主的小姨太太,柳横波还飞红了小脸儿。莫艳霞则坐在柳随风边上侍候。自从赵师容走后,她心安多了。
麻将对于李沉舟而言,无非是乐子的一种。今天他是寿星,输赢更加不在意。何况在座的一桌人,哪个不是要看他的脸色,讨他的欢喜?不管其中的真心实意有多少,他身心到底是舒畅的。的确,世上是有他啃不动的硬石头,可是家里不是还有这些主动贴上来的软柿子麽?石头是块好石头,可是吃不到嘴又有什么用呢?
这边李沉舟心不在焉地,还给他胡了一局,耳里听着众人的唏嘘,他忽然地意兴阑珊起来。正想问佣人晚上面条的配料,那边就有人道:“老爷,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叫萧秋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