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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父与子

38 父与子 (第2/2页)

还是在眺望夜空——萧西楼在心里笑笑。不过没有关系,眺望夜空的儿子已经有了一个为他铺好脚下路的父亲。这位父亲能保证,无论儿子无论如何热爱那片夜空,无论眺望多长时间,最后他都会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下去,走得稳妥而顺当。
  
  看着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萧西楼决定见好就收。有时候,你不能急于当场就开花结果。长长地踩了一个油门之后,得松开脚,让车子自己滚动一段,不能逼得太紧。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萧西楼拍拍高个儿子的肩膀,温言道:“决定权在你手上,你自己想想就是。不过你也别压力太大,离毕业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好好放松,做些爱做的事。想罢课就罢课,想上街就上街,你大哥要是插嘴,我来对付他。”
  
  萧秋水一愣,随即乐得大笑。他很喜欢跟父亲推心置腹的交谈。
  
  萧西楼也笑了——他知道,这匹野马终究会驯成的。
  
  除夕前两天,李沉舟让柳随风从商会今年的库存中挑了好几颗野山参,金带捆扎、红纸包裹后,携着这临别之礼去见梁斗。
  
  见面的地点在国际联欢社一楼,李沉舟挟着人参,一路走进去,所见之处,皆是高鼻深目、淡色头发的男女,一个个谈笑风生、衣冠楚楚。满耳里灌着语速飞快的洋文,李沉舟有种踏入异地之感。
  
  正举目寻人之时,胳膊被人一触,李沉舟转头,看见梁襄一身浅色西装,向他欠身道:“李帮主,父亲人在里面。”
  
  李沉舟颔首,便跟着梁襄往内而行。离大厅渐渐远了,空间渐窄,嘈杂渐消。梁襄在前引路,一折之后,推开个玻璃门,对里笑道:“父亲,李帮主到了。”为李沉舟抵着门。
  
  李沉舟迈脚而入,刚想问梁斗好,谁知一抬眼,一个魁梧老者撞入视线。那人身形高大,坐在梁斗对面,此时两人一同站起,一个微笑,一个瞪眼。李沉舟来不及反应,一时间没了言语。
  
  那人正是“狂徒”燕己道。
  
  梁斗首先开口,“李帮主,这次来,是打算向你道别,同时燕先生也想见见你。燕先生马上跟我一起去上海,我们大家正好一起告个别。”
  
  李沉舟皱眉。燕狂徒去上海做什么?帮主梁斗扳倒朱顺水吗?他倒是有把握……
  
  梁斗向梁襄使个眼色,“襄儿,这边来。”以便让燕己道和李沉舟好好谈一谈。
  
  燕己道也毫不客气,拿出以前教李沉舟练拳、使唤李沉舟的架势,“来来,咱们爷俩儿可以坐这边。”转头瞄着李沉舟手上的人参,“哟,还晓得带礼物孝敬我?”
  
  李沉舟回得简单,“给梁先生的。”
  
  燕己道立即道:“没良心的东西!”
  
  李沉舟也不恼,施施然坐下,自己倒茶喝。
  
  燕己道敞着个旧褂子,浓眉俊目,除了须眉皆灰,脸上有纹之外,仍跟年轻时一般神气活现。他跷着二郎腿,斜眼打量自己儿子半晌,忽然嗤道:“怎么样?帮主做得舒服不?听说你最近还玩上小戏子了?”
  
  李沉舟端茶的手就顿了顿。他眼皮一撩,“还不是遗传你的?”
  
  燕己道身上的毛立刻竖了起来,“老子从没走过人后门!”
  
  李沉舟讥道:“前门后门还不都是门,你要是从不进门我才佩服你。”
  
  “你他娘的——”燕己道一落下风,就要拍桌子骂人,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起李沉舟的“他娘”李萍来,那个又冷又艳又包得一手好馄饨的李萍。当年他在奉天跟人以一挑四车轮战,打得浑身是血——大多是别人的。由于对方一人有奉系军阀背景,他把人打得横尸街头后,晓得闯了祸,连夜翻上南下的火车,到了天津,然后又辗转来到咸阳,却嫌咸阳地方大眼线多,走走停停地,最后来到了渭城。进城之际,他正饿得发慌,正盘算着打哪儿混一顿饭时,撩眼就看见了街角的一个馄饨摊——以及摊子后边一身粗布衣裳却色若春花的李萍。然后,他就笑了;面向夕阳,眉飞色舞。而李萍那个时候,也恰巧直起身来,望见街对面一个陌生的俊脸汉子,对自己扬眉欢笑……
  
  想起李萍,燕己道脸上再怎么嚣张,肚里都不免黯然。可他是个天生不肯认输的,眼神闪烁几下之后,腰杆又直了起来,“得得,当年算是我对你们娘俩不住!不过后来我不也白交你功夫了不是?你不也凭着这身功夫做上了帮主,每天吃香喝辣了不是?呐,我再帮你个大忙,以后咱们爷俩儿就两不相欠——我帮你废掉朱顺水那个老王八,让你那个破商会再没个威胁,让你那个姓柳的拜第没个耍阴招的搭档。事成之后,我要住进你那个鼓楼的大宅子里去,你得负责给我养老,老子快意恩仇了一辈子,要开始享享清福了!”
  
  说完,身子一倾,盯住李沉舟,指望着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李沉舟看看他,连诧异之色都免了。燕己道的思路,果然异于常人,三下两跳的,把所有关节全部略过,直接划定最后的美好蓝图。他拧头看看斜对面,梁斗父子俩轻声慢语,更有一副天伦之相。
  
  “你先把朱顺水废掉再说吧!——说得好像姓朱的很好废似的!”李沉舟不紧不慢道。
  
  燕己道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两句,不免失望加跳脚,“怎么?做了几天帮主,翅膀就硬了?还看不起你老子来!我要是在你这个岁数上,废朱顺水还不是两句话的事!就算是现在,那个老王八也不是我的对手!嘿嘿,说起来,那王八跟你癖好一样,爱走人后门儿!唉,不对,他是只走后门儿,你是两边都走,我可是只走前门的!”
  
  李沉舟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微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这个只走前门的如何废掉那个专走后门的了。”
  
  “父亲,我跟你一齐回上海岂不好?”另一边,梁家父子在话别。梁襄本来挺镇定自若,可是今日见了父亲,想到父亲将来去做的事,一阵隐忧袭上心头。很早他母亲就过世了,这么多年是梁斗将他一手带大。梁斗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之人。想到此次一去上海,父亲前途难卜,梁襄不禁动容。父亲做的事再高尚不过,可是这种高尚是会让人丧命的。
  
  梁斗坚定地摇头,“襄儿,你留在南京,住在李帮主那边,我才会安心。何况,燕伯伯跟我一道,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梁襄好奇地去看燕己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狂徒。
  
  “可能吧,”他回过头来,“但愿你们一路平安。”
  
  “对了,你在碑亭巷那边住的感觉怎样?”梁斗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换个轻松点的问儿子。
  
  梁襄笑了,“挺好的。那两个小老板很有意思。”
  
  “你没跟秋水他们多联系?”
  
  “有的。好像最近萧伯父萧伯母来了,我打算过年时去拜访他们一次。”
  
  梁斗点头,“今年除夕你可以去秋水那边过。”
  
  梁襄听了,似要说些什么,犹豫一下,忍住了。梁斗察觉了,问:“怎么?你有别的事?”
  
  梁襄微微侧了头,道:“也不是……就是李帮主的拜第柳五爷邀请我到他们宅子那儿去吃年夜饭。”
  
  梁斗感到意外,“柳五?柳随风?你什么时候跟他扯上关系的?”
  
  “他现在可是我师傅,我跟他学射击来着。”梁襄脸上笑影深深。
  
  哦?梁斗皱了皱眉,心里不悦。他相信李沉舟,却不信任柳随风,对儿子跟柳随风学射击的事,也不大赞同。
  
  “三十晚上你还是去秋水那里过吧,顺便替我问候一下萧伯伯他们。”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梁襄顿了顿,温顺道:“也好,我正月里再去鼓楼好了。”
  
  然后,轮到梁襄来转变话题,“父亲到了上海后,一定要按时写信,有急事发电报给我,不然我会担心……还有燕伯伯的情况,李帮主想必也会惦记的。”
  
  梁斗道:“一定——不过万一信件寄丢或是发生别的异常情况,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先去找李帮主商量,再行事。”
  
  梁襄这次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两对父子分别说完了话,四个人坐到一桌,叫了些西餐当作午膳。燕己道不惯使刀叉,非让服务生找来筷子换上。一面吃,嘴里一面念叨:“不好吃,不好吃,怎么都比不上咱们的东西!”
  
  梁襄就笑:“尝个新鲜罢了,谁顿顿吃这个?”
  
  梁斗观察李沉舟半晌,出言相问:“李帮主似乎兴致不怎么高啊。”
  
  李沉舟嘴里嚼着沙拉,不知道是口味太差,还是别的什么,确实感到吃起来犹如吃草。他自嘲地笑了笑,“主要是没什么欢天喜地的事儿啊!”
  
  “谁说没有!大过年的,你老子也在这里,还不够你欢喜的?”燕己道冷不丁道。
  
  李沉舟不咸不淡接口,“你就自说自话去吧。”
  
  梁家父子都笑起来。
  
  “其实,燕伯伯说得不对,这不还没到三十晚上呢!还不算过年。”梁襄指出这一点。
  
  燕己道哼一声,直接用手去抓牛排往嘴里塞。
  
  一顿饭接近尾声,李沉舟把人参递给梁斗,“都是东北山里挖来的,以后一开战,铁路一断,想要也不一定有了。”
  
  梁斗谢了收下,燕己道悄悄比划着要梁斗分他一些。梁斗自是应下。
  
  饭桌收了,四人道别。李沉舟道:“你们在上海一切多加小心,真有情况打电报来,我去上海接应你们。”
  
  “哪会有什么情况?你就把你那宅子打扫干净,准备接你老子我住进去吧!”燕己道吃饱了肚子,更加踌躇满志。
  
  梁斗含糊了回了句,像是应下的样子。最后,他看看李沉舟,又看看梁襄,“好了,别太担心。一切顺利的话,下半年我们又能见面了。后天就是除夕,我祝各位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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