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缀网 (第2/2页)
大汉一拍桌子,咚的一声,将筷子笼拍的跳起,“他他妈的在外面养女人捧戏子!……男人,是可以风流,但他也要干正事,拳头一直都要硬着!现在柳随风那白眼狼就等着灭他,他整天软蛋似的等着被宰呢!”
梁斗摇头,“李帮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柳随风也不敢随便动他——他没把握。”
大汉想反驳,梁斗打个手势,续道:“柳随风也许有这个心,但是他自己一个人是没有把握的,他需要外力的协助——所以,我走访了一些人,得到一些消息。柳随风,很可能在跟朱顺水合作。”
大汉浓眉一挑,“你是说……”
“也许,朱顺水会向他提供便利,来除掉李帮主。”
大汉眉头皱了起来,“老狗盯上沉舟了?”
“朱顺水之前想跟权力帮合作,都被李帮主拒绝了,之后柳随风接管,瞒着李沉舟跟朱顺水悄悄做起生意。这些生意,有明面上的,但更多是非法活动。譬如,走私土烟,贩卖吗啡……”
大汉不耐烦,“朱顺水到底是不是要除掉沉舟?”
梁斗道:“朱顺水最终目的是要吞并秦淮商会,李帮主是一大障碍。”
“那个柳随风呢?”
梁斗想了想,“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了很高的自由度,但是李帮主对他而言仍是个压力。他也许想利用朱顺水来除掉李帮主,但同时他也大概也想趁机削弱朱顺水的势力。他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无论那个人是李沉舟还是朱顺水。”
大汉不再言语,两只大掌将木桌边沿抓的吱吱响。
梁斗也不说话。他自己就是个父亲,他非常了解做父亲的想法和心情。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大汉忽然道。
“再过一阵。”
“我跟你一起去。”大汉沉声道,“我去会会那条姓朱的老狗。”
梁斗道:“稍安勿躁,不要冒进。”
大汉眉毛一扬,眼里是嚣张的自信,“我知道!”
梁斗笑了。
外面的雪停了,风却刮了起来。冷风扑面,坚人心弦。
梁斗还想说些什么,大汉忽得站起,头顶触到顶板。“就这样了!你离开上海时通知我,我跟你一道回去!”然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到底得为沉舟做点儿什么……譬如杀掉那条老狗。”
手掌一抬,向梁斗致意。转过身,又像来的时候那样,挺着宽肩阔背大踏步而去。
梁斗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这才想起,他还没问对方这些年过得如何。
饭厅里,柳随风支着筷子,危坐在桌首,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吃饭。他坐得笔直,即便是在吃饭到时候也不会弓腰曲背。莫艳霞坐在他左边,她一直想给柳五挟菜,却迟迟不敢伸出筷子。这段日子,柳五都没叫她陪过床,她心里很难过。因为上次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得罪了柳五,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同时,她还为柳五喜欢赵师容的事情感到不安。尽管柳随风跟赵师容的直接接触少的可怜,她却始终密切关注着两人的动向,心里又嫉妒又伤心。幸好赵师容自从上回萧家晚宴之后,很少待在宅子里,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来睡个觉。这里唯一有资格过问赵师容行踪的,只有李沉舟,连柳五也不行。而李沉舟又绝对不会开这个口,所以,没人知道赵师容整日在忙些什么。莫艳霞看着柳随风俊逸中带着阴鸷之色的侧脸,一时挪不开眼。
对面坐着宋明珠。她既不想理柳五,也不想理莫艳霞。可是,柳随风不肯放过她。
“明珠,你应该知道赵姊最近在忙些什么吧?”
宋明珠嘟囔:“不知道,最近她没跟唐方萧少爷他们在一块儿。”
“这么说,你是跟萧三少爷他们在一块儿了?”
宋明珠心里有气。今天,她本来可以去看萧秋水唐方他们的话剧表演,却偏偏被莫艳霞拉着,在商会里整理无聊的文件,一直整理到天黑。
想到这事,她声音硬了起来,“我是很想跟他们在一块儿来着。”
柳随风歪了头去看她。臭丫头的心已经野了,他想。
拣了块最大的粉蒸牛肉入碗,他忽然问道:“你觉得萧三少爷如何?”
宋明珠一怔。个人而言,她很喜欢萧秋水,同时也很羡慕唐方。萧三少爷长得好,出身好,性格好,人也好,总而言之,是个由无数个好组成的人。如何可以,她也想交一个像萧秋水那样的男朋友,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百褶裙,跟他一起徜徉在中央大学的林荫道上。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该有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一个像柳随风这样的变态上床,再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任务。现在,柳随风还问他觉得萧秋水怎么样呢?真是……明知故问。
宋明珠预感柳随风不会想听到任何夸奖萧秋水的话,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是有这种预感。但是,在一种莫名的冲动的驱使下,她道:“萧三少爷人很好。”
柳随风切着粉蒸牛肉,似笑非笑,“哦?有多好?”
莫艳霞心里哼一声,宋明珠简直是在找死。
宋明珠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惹火柳五。情急之下,她脱口道:“就是很好啊!连帮主都很喜欢萧三少爷呢!”
她的本意是,萧秋水跟赵师容暧昧,李沉舟本不应该喜欢萧秋水的,可是现在连李沉舟都对萧秋水青睐不已,这还不能说明萧秋水很好吗?
莫艳霞皱皱眉头,她觉得宋明珠这话说得怪怪的。
两个女人同时偷眼去看柳随风。
柳随风不动声色地吃牛肉,一块接一块,直到盘子空了,也没有说话。
莫艳霞明白,这是柳五心情不悦的表示。
这个时候,女佣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五爷,帮主的人参鸡汤炖好了。”
柳随风把盘子一推,站起来,接过盛鸡汤的小砂钵,“大哥在他自己房里?”
“好像是的。”
柳随风端着砂钵,转身上楼。
李沉舟回屋后先洗了个酣畅的热水澡,将一身的湿冷和被柳随风引起的不快一起冲走,然后穿着暖厚的浴袍回到房里,坐在落地灯下休憩。坐了一会儿,他又起身,走到书橱前,目光慢慢地在架子上逡巡。
他被戏子追过,跟很多嗜好不一的达官贵人接触过,现在他碑亭巷的小院儿里,还住着一对假凤虚凰,他很清楚男人和男人在床上是怎么一回事。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更想了解,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谈恋爱的。
书架上有《弁而钗》《宜春香质》《龙阳逸史》,他约略翻过一遍,心里不喜。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他想到寻找的东西,简直差得太远。他想起古代那些有名的帝王和他们的男宠,譬如典故余桃断袖中的董贤和弥子瑕,都是些居高位者跟美貌少年的故事,或者说,淫事。似乎两个男人之间,就跟所有男女之事一样,必是因美貌而讨得欢心;两人之间,做得最多的,也是床上那档子事。那些丑陋之人,自是史家不屑着笔的;床第以外,他们也不关心。李沉舟越是寻找下去,越是发现,在很多人眼里,男人之间谈恋爱等同于上床,上床即恋爱的标志。或者,即使不恋爱,也可以上床,甚至比跟女人上床更方便。李沉舟无法把这种模式运用到他和萧秋水身上。这不是说,他不想跟萧秋水发生旖旎的关系,他只是不认为,上床是一段关系中最重要的。所有跟李沉舟交往过的女人都会同意这一点。李沉舟谈恋爱,是真的去“谈”恋爱,两个人坐在屋里,一聊就聊上好几个小时。不能够聊上好几个小时的女人,李沉舟是不会同她交往的。当然到后来,两人还是会滚到床上去。床上的李沉舟很热情,可是那些女人也能感觉出,那是一种有节制的热情,她们能灵敏地区分百分之百的热情跟百分之八十的热情的区别。有时候,她们会问他:“你怎么了?不喜欢我?”李沉舟会说:“我很喜欢你。”“那为什么不多投入点?”李沉舟明白她们的意思,很多女人,甚至包括男人,都喜欢在床上施展出暴虐的一面,他们把这个称之为情趣。他很不以为然,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应该更加温柔地对待吗?
除此之外,做的多了,他就觉出床第之事的无聊来,都是一样的程序一样的动作,甚至是一样的快感。怪不得那么多人频繁地更换伴侣,来让上床变得不那么无聊。可是说到底,还是那档子事啊。
李沉舟抽出一本书,翻几页,放回去,再抽出另外一本,看了下封面,就放下了。他预感到古代那些男风故事不会提供给他想要的答案。同时,他感到困意袭来。
不过,他还没用晚饭。他在等柳随风他们吃完了,再叫女佣做些什么东西给他端上来。在此之前,他要先眯一会儿。
柳随风端着砂钵来到李沉舟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大哥?”再敲一敲,“大哥?”
门里边,李沉舟盖着厚毛毯,窝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落地灯被旋到最暗,昏昏的光线催眠一般洒到他身上,一片暖暖的黄。迷迷糊糊地,他脑中浮现萧秋水年轻骏马般的身影,耳里却听到有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唤他:“大哥?大哥?”
是柳随风的声音。他所有的兄弟中,如今只剩下一个柳随风。只有他会称他大哥了。
李沉舟眼皮一动,却没睁开眼。他现在只想睡觉,不想应付柳随风。因此,他不应声,只当柳随风不见回应,自会离开。
门外,柳随风等了一会儿。他是势在必得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太了解李沉舟了。
看看手中的鸡汤,他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握上门把,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李沉舟穿着浴袍,盖着毯子,在沙发上闭目,也许睡着了,也许是在假寐。
他将砂钵放到沙发旁边的圆几上,然后弯下腰,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李沉舟。他发现李沉舟的头发还有些潮湿,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沐浴后的清香。
柳随风一直知道李沉舟长得英俊,俊中带点沉思的味道。眼下看来,睡觉时的李沉舟更是如此。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李沉舟的深眉淡肤,隆鼻红唇,再往下,是脖颈,以及脖颈上微凸的喉结,再下面,颈下的肌肤,却看不到多少,更多的部分被因为浴袍人字形的领口遮住了。
不过,在柳随风看来,李沉舟最勾人的地方还是他的手,他的拳头。那双白而秀气的手,是如何击出那样凌厉的拳风,至今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视线定在李沉舟放在毛毯外的手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将李沉舟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慢慢摩挲。
他不是第一次抚摸李沉舟的手,他甚至亲过李沉舟的手。他记得这手的形状和触感,并不十分柔软,骨节分明而不突兀,滑腻得恰到好处。
柳随风抚摸良久,心下叹息了一声。一抬眼,正正看见李沉舟在望着他。
柳随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李沉舟微微一笑,“大哥,人参鸡汤熬好了,记得趁热喝。”
李沉舟没有说话。
柳随风再次笑了笑,把李沉舟的手在毯子上端端正正地放好。他垂首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李沉舟看向圆几上冒着热气的鸡汤,片刻,他看向自己的手,刚被柳随风握过的那一只。
对着那只手,他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