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灼心之密 (第2/2页)
“这是……什么意思?”娄小叶皱眉问道。
柳随风再次笑了笑,“没意思,就是让娄先生瞧一瞧,柳某的这把客舍青青。大哥神拳的确无敌,可惜在肉掌跟子弹的较量中,血肉之躯终究得要就范。所以大哥即便不愿意,也不得不……懂了?”
手齤枪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娄小叶犹自心跳惶急,好不容易脸色缓下来,这位朱顺水的干儿子终于不顾形象地说了句:“好你个柳随风!干爹一直嘀咕怎么李沉舟就愿意对你放权,感情你靠这个把你结拜大哥给上了,还逼人让位啊!”
柳随风但笑不语。
最后一句话,被一直凝神谛听的莫艳霞听到了,她眉心揪了起来,手心冰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这……柳五这几个月在哪里过的夜她打听的清清楚楚,这……这不可能啊!帮主他……怎么会!
是玩笑吧?
她顾不上文件了,焦急地望向柳随风,希图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可是那个该死的娄兔子偏又转了个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娄小叶一惊之后,龌龊之心又起。他上下打量了柳随风几眼,凑到柳随风身边,故作亲密道:“柳总管,别怪我多嘴,自从干爹知道你跟李帮主两个暗渡陈仓的事后,一没捅给报社,二没到处散播,实在是替二位的名声着想啊……不过,若是这次生意上出了什么意外,干爹一气之下,可不能保证借酒消愁之后不吐真言了。”
柳随风食指中指弹了三弹,不去答话,却转头去瞧娄小叶的手。娄小叶觉得奇怪,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自己的手,一个没留神,一只手就被拽住,给包在柳随风的手掌中。
没来得及讶异,柳随风蓦然凑到他耳边,“娄先生,说真的,你们若是真能把这事给捅出来,柳某感激不尽……我正愁怎么威逼我那迂腐别扭的大哥公开承认呢,就像你跟你干爹一样。”
声线低哑,惹人遐思,离开娄小叶耳边的时候,似乎是不小心,嘴唇挨挨擦擦地刮了下那片白齤嫩的耳朵,那片耳朵立刻从上红到下。
柳随风看着娄小叶,低低地笑了,手上暗暗一捏,心道这骚///兔子的爪子保养的还真不错,缓缓把那只手丢开。
娄小叶手足无措立在当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面红过耳,张口结舌,跟之前衣冠楚楚的模样判若两人。
目睹这一切的莫艳霞死死地盯着柳随风。感受到她视线的柳随风居高临下地看看她,轻声道:“看完了?”
“快了。”莫艳霞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质疑柳随风,她永远只能在心里自我斗争,自我安慰。
柳随风很快就把目光转开去,因为一群学生出现在饭店大门处,其中两三人在跟饭店的经理吴一书和几个侍者争执着什么。
一群典型的学生。中山装,百褶裙,年轻的脸庞,坚毅的神色,手上一叠传单,嗓音清脆高亢。看样子,是想到饭店里来宣传什么。这年头,可以让这些学生喊口号的东西太多了……柳随风想起上次国立中央大学的学生为九齤一八事变□□,堵在他们商会门口半天不散,窗玻璃被砸掉好几块。呵呵,真是年轻啊!
说起来,柳随风比这些学生大不了几岁,可是他看着门口的那群学生,就有长辈看晚辈的感觉。
门口双方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娄小叶和莫艳霞都忍不住回头。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东三省已然沦陷,国家危在旦夕,倾巢之下无完卵,等到日本人打过来,你这饭店就是日本人的了!”
“经理你也是中国人,难道真的一心只为钱财奔,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请允许我们进去散发传单!”
“我们要进去散发传单!我们要收回东三省!”
“收回东三省!赶走小日本!”
学生们激动起来,挤挤嚷嚷就要涌进饭店。吴一书急得满脸通红,粗着脖子叱道:“你们这是扰乱公共治安,扰乱公共治安!我要报告警齤察厅,报告警齤察厅!”
然后不管不顾地,就喊人去打电话。
柳随风冷眼瞧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每每出现在梦中的声音说道:“吴经理,你真的要去报警吗?”
远远地,赵师容旗袍裹身,覆着披肩,仪态万方地越众而出,身边伴着两个男女学生。
吴一书定睛一看,有点呆住,“李夫人?这是……”
赵师容看着他,面带微笑,眼神坚定,“吴经理,唇亡齿寒,让我们进去吧!”
吴一书面色尴尬,期期艾艾,“李夫人,这实在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你看……”
话没说完,身后就要有人道,“吴经理,我替你做这个主好不好?”
一个暗青色身影走入众人眼帘。赵师容一看来人,心里不喜,面上却春风依旧,冲柳随风点点头,“五弟。”
柳随风微微垂头,“赵姊。”
人群里,已经有女学生眼睛发着光,掩嘴窃窃私语。
柳随风身后,站着莫艳霞和探头探脑的娄小叶。
看到这个阵势,吴一书知道今天怎么说都没用了。他挤出一丝苦笑,“那,那就进去吧,不过请千万不要跟客人发生冲突,我委实担当不起,一家老小都指望我这个差事养着了……”
学生们没等他说完,就一个个跃跃欲试,呼朋引伴冲进了饭店大门。每见到一人,就将传单塞到人家手里,说一声:“请加入抗齤//日救国的队伍当中来吧!”
吃饭的、谈话的、调笑的客人,走着的、站着的、递酒的侍者,不管愿意不愿意,手里最后都多了一张传单,连莫艳霞娄小叶手里,都拿到了。
娄小叶拉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着传单上的标题:“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声音越念越僵硬,念到最后,“哼哼哈哈”几下,不念了。
看了几眼饭店里的学生,赵师容招呼柳随风道:“这么巧,五弟,你在这里谈生意?”
柳随风始终垂着眼睑,“是。”
赵师容看见莫艳霞,淡淡一笑,“艳霞也在?”
莫艳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赵姊今天没跟唐小姐在一起?”
“唐方跟秋水在总统府那边散发传单,我带其他人到这边来。”
秋水?柳随风在心里咬牙切齿。一个李沉舟还勉强可以忍受,再加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心里那只骆驼可就要承受不住了。
他不自禁抬头,看见赵师容站在斜照过来的秋阳下,恍若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她,那个高挑、苗条的,在阳光下舒展的胴//体……
那时,赵师容是苏州赵家闻名遐迩的三小姐。
那时,柳随风只是苏州街头一个专门以扒窃为生的小混混,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考虑现在。
那个时候,他不过十二三,就已经机警而冷酷。他可以毫无愧疚地偷走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的乞讨所得,也能够从巡齤警手中强抢烧饼米糕。他眼中没有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仇视这个世界,几乎以搏命的狠劲过着每一天。他的盗窃对象,不分老弱病残,富贵贫贱。强者和弱者,在他眼里,只有油水多少的差别。每一次成功得手,他都感到自傲;偶尔被人逮住,被揍得鼻青脸肿,甚至鲜血直流,他一边反击一边一声不吭。他只痛恨一件事,那就是被人叫“狗齤//杂//种”;他只有一个渴望,那就是将街上那些穿着华美的娇小姐,剥掉衣服反复女干///////////淫。
他以为他的人生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了,直到那一天,他盯上了赵家开出的汽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尾随那辆车子那么久,好几次跟丢了,他跑断了腿地又找到了。他知道,那辆车里,载着赵家的少爷小姐,据开车的路线来看,这些公子小姐是来出游的。那么跟着他们,应该可以收货颇丰吧……
年少的柳随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玩笑,进出店铺。他们的穿着、谈吐、神情,都昭示着最纯真的幸福。柳随风阴沉地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几个孩子,心想如果有一天,他一定要把赵家的男孩子全部阉/////掉,赵家的女孩儿抓来强/////奸,腻了之后卖到窑////子里去。
这么想着,他就出手了。他看中了其中一个草地上落单的小姐身边的小包,蹑手蹑脚来到那个状似伸懒腰的小姐身后,他拎了包转身疾走。
然而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美丽的少女,沐浴在阳光下,一身淡色衣裙,慵懒地伸直双臂,纯粹而美好。他的心砰地一跳,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偷窃的。
他异常的举动引起其他人的警觉,很快人们就发现他偷了三小姐的包,几声大喊,好几个人就围堵过来捉他。换了平时,他会跑得飞快,那一天,他的脚步出奇得仓皇,他甚至感到自己迈不开腿。
他被捉住了,一顿好打。额头,脸上,腿脚胳膊,全是新伤。他被人按在地下打,起初还有力气反抗,之后连还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让他从此难忘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要再打他了!”
“可是小姐,他偷了你的包!”
“那是我送他的,不是他偷的。是我送给他的。”
包括柳随风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三妹,明明是他偷你的包,怎么成了你送他的?”
天使般的声音隐隐起了怒,“我说了是我送他的,就是我送他的,他没偷东西。”
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众人围着的脚步让出一条道,一个小小的美丽身影来到柳随风面前,蹲下身,拿出一条青色手帕,揩了揩他脸上的血,然后连同那只包一起塞到他手里,“你走吧。”
那个美丽的身影很快就走了,周围的人也逐渐散去,剩下柳随风一个人,握着手里的青色手帕,和小小的包,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
后来,苏州街头,再也没有了一个让过路人心惊的小扒手,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扒手去了哪里,也没有谁问起过。
好几年之后,权力帮声名鹊起,苏州百姓从报纸上得知,那个李帮主身边有个惯穿暗青衣衫的智囊,名叫柳随风,却没有一个人知晓,柳随风的贴身衣服里,总是整齐地叠着一条褪了色的青色手帕。那条手帕始终跟他在身边,却总不使用。
柳随风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对赵师容的情感,正如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这一条青色的手帕。
赵师容走入学生中间,跟他们说着什么。柳随风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他的眼神中,有关注,有克制,有深藏的光芒。
他的眼神在娄小叶看来,再正常不过,“对大哥的正妻表示尊敬嘛!”
但是在敏感如莫艳霞看来,这个眼神出现在柳随风脸上,太不同寻常了。所有人都知道柳随风是个多么有城府的人,正因为如此,这种眼神放在常人身上,是自然流露,放在柳随风身上,就是情感的迸发。
对谁迸发呢?莫艳霞顺着柳随风的视线看过去——对赵师容。
所以,之前的所有谈话,都是做戏。柳随风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李沉舟,而是赵师容!
莫艳霞的心沉到谷底,她终于知道了柳随风最大的秘密——多么灼人的秘密,多么灼心的秘密啊!
……这个秘密,李沉舟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