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客归来 (第1/2页)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鸟可食。
为我谓鸟:“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战城南》
他来的时候,满面尘土,衣袍破旧不堪。门开月入,纸响风来,转身而视,他就站在门口,目光呆滞,毫无表情。全身上下又萦绕着幽幽郁气。
“你好。”
我谨慎地打招呼,同时调暗了屋里的灯。窗外月光如洗。
他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地挪进茶馆里,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然后呆呆地盯着桌面。
良久,不语。
斑驳的断剑、血染的征衣、瘸着的腿、伤痕累累的面容、凌乱的发丝。
我愣了愣神儿:来了个麻烦的主儿。
我倒了碗莲子茶放在他面前:
“一路风尘,苦不堪言,已经回到家乡,喝一碗家乡的莲子茶润润喉吧。”
他久久地盯着那茶,似是在回忆那淡淡的茶香。
我则打量着他被拦腰斩断的铠甲,还有脑后那个不断流着鲜血的血洞。这是他身上的两处致命重伤,可能就是因为这伤,截断了他的记忆,也影响了他找去轮回的路。
我有些心酸:一千多年了。
“七八颗莲子,两三颗桂圆,一撮北门秦家的老冰糖,放在土陶罐儿里,咕嘟嘟地炖出泡儿……”
他突然开口说话了,说出的是一段歌谣,似乎又是一个十分久远而难忘的故事。突然,他站了起来,满脸焦虑地问:“梅娘在哪,你快告诉我梅娘在哪?”
“你是怎么和她走散的?”我问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为何还要想起,就这样忘掉不好吗?”
“不行,绝对不行,梅娘很善良,很重要……梅娘,你告诉我梅娘在哪里好不好?”
他转向我。
“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我一定要找到梅娘……”
他开始慌乱,周身的郁气也开始散乱起来。照此下去,接下来他就要狂躁不安,甚至产生出恨意来了。
“我带你去找她,可是你真的要这样一身褴褛去见她吗?我先帮你治伤。然后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听我这样说,刚才还焦躁不安的他,此时很顺从地跟我走出去。
我的茶馆隔壁是医馆。
这里是嵩里,收留孤魂的地方。魂归无处,多半是生前遭受过极大的痛苦,或者身体被重伤,或者灵魂被重创,心智不全,死后茫茫不知所依,难以找到轮回的路,只能停留世间受苦。
不过能走到嵩里,并且能找到我这茶馆的,都是虽在生前受尽诸般苦楚,心神俱损,记忆残破,可是却有一灵不灭,牵引着他们,在黑暗中找到那一点光和希望,引领着他们过来寻求帮助。
我叫姬长风,三个月前来到这里,当时我已从某医科大学毕业一年,正处在找工作连连受挫之际,某天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嵩里医馆高薪聘一位主治医师,您的简历符合我们的条件,如有意请回电,139xxxxxxxx。刚毕业就做主治医师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对于这条招聘信息我真的没有抱什么希望,而且我也不记得往什么嵩里医馆投过简历,不过也可能是他们通过我在某些网站上传的简历找到的我。当时已经连续吃了两个月的泡面,实在是急得走投无路,所以有一点希望都要去看看,加之看名字——嵩里医馆,可能是哪个要求不高的诊所需要个打针抓药的大夫,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个医科大学的硕士生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先去混口饱饭吃是当务之急。
照着地址,在短信中约定的时间——午夜零点来到了这个地方,一间医馆,一间茶馆,没有人,只有医馆里桌子上的几沓钞票和一张纸,上面写着工作要求:1、免费救治来此的病人。2、尽快学会吹笛子,并且学会乐谱中的所有乐曲。3、有时间的话照看一下隔壁茶馆。
一连三个月,没有见到雇主,只有每月月末桌子上凭空多出的钞票和工作要求。
这些钱,比进大医院做主治医师的工资还要高。所以即使我已经慢慢意识到这份工作不正常,接触的可能都不是人,可是为了这份高薪,我强迫自己接受了。
我守着嵩里,这里只有我和一条健壮的灰狗。刚来的时候,这条狗牙都没长出来,紧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不叫也不动,饿得半死,喂了半瓶葡萄糖水才救活,如今,只三个月便长成了雄狮一样的身形,而且还有继续长大之势。
我带着他走进茶馆隔壁的医馆,进来之后,他看看周围的陈设愣了几秒,问:
“你是个郎中?”
“嗯,我是个郎中,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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