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渭阳惊风雨 章九 春和 (第2/2页)

看着已渐行渐远的戴胄，荆王凝神道“没有那最后一句，本王今日这一掌，必要落在他的身上。”岐王摇了摇头“皇叔多虑，何须如此。”荆王长吸一气，周身无形的恐怖威压方才缓缓消失。强行支撑的梁王终于得以解脱，一时血气翻涌，面部泛起潮红。
　　
　　荆王瞥了一眼，没有言语。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岐王，说了一句“你，还有多久。”岐王神色一动，就要开口。荆王举手示意“不必明言，此事不应有第二人知晓。你自做准备就好。”
　　
　　岐王耸耸肩“我又何曾想到会有这种事。”
　　
　　荆王长叹“你们都不是掖庭院那个时候的小孩子了，今后的路，自己走便是。”梁王没有作声，只是在很多年后，当他也到了要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懂了当年荆王藏在深处的悲凉。
　　
　　岐王并不太喜欢这种说教，直接开口道“皇叔此行，荆王府的人都死光了吗？”这是很多人的疑惑，但只有岐王才敢问这样的问题。
　　
　　荆王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回避。他平静的说“聂锋死了。”岐王笑道“看来传言并不可信。”荆王道“这么快就传到了你的耳中，又怎么会只是流言。”瞬间明白过来的梁王怒而发声“京都内侍司那位，怕是连皇宫都不敢出。死的都是皇叔的人马。”
　　
　　荆王对着梁王摆了摆手“毕竟是‘七曜’首徒，流岚剑宗哪怕到了今日，都让人不得不说声佩服。”荆王接着说“区区一个聂锋，尚伤不到荆王府的筋骨。只是，本王以后，恐不能再被内侍司所容了。”
　　
　　岐王梁王对视一眼，神色一凛。
　　
　　荆王像是没有看到两人的脸色，平静道“在先帝遗诏中，本王不单单领了统镇荆楚的荆王之位，还有我大周皇族宗正府的大宗正。先帝出身微末，加之如今皇族血脉在掖庭之乱后越发凋零，连带宗正府也不为人所重。而先帝特意在遗诏中的这一笔，别人略过了，本王一直记在心里。”
　　
　　荆王顿了顿“毕竟，‘掖庭之乱’那样不了了之，怕是留下了余孽。尽管本王出镇外藩，可眼睛还是盯在了京都的。”
　　
　　荆王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入怀，一物落在屋内的桌案上，一声轻响。岐王梁王豁然色变。岐王大惊而起“皇家玉碟，皇叔你何处得来！”
　　
　　荆王默不作声，一段无比陈旧而崭新的记忆在心底翻涌而起。落入喉中，只有四字，曰，不可言说。
　　
　　冷酷或许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但起码是这乱世中活着的那些人的共识。太阳已经在渭阳城中升起很久，但依然无法带来多少温暖。比光更寒冷的是剑锋的寒芒，而比剑更冰冷的往往只会是人心。
　　
　　秦观能感受到这街头巷尾愈发冰冷的目光，尽管他知道他并不是这些冰冷的根源。恍惚间，他心底翩然流淌出一段文字，他低声行吟，无数难以言喻的温暖渐渐徜徉在他身周，他重吟反复，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在他低头昂首的方寸之间，一抹挂在枝头艳艳春光在眼中点亮。随着被那抹春光惊艳的心脏停跳的瞬间，秦观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些温暖有些燥热，他不由脱口而出：
　　
　　“春和。”
　　
　　他那一瞬间显得无比自然而庄重。那些徜徉在身边的温度，悄然淡去。秦观却没有再感到如之前那般的冰冷。而在这渭阳城内，每一位七境原本平如镜水的心湖，都忽而亮起一束潋滟春光，一闪而逝。惊艳满城。
　　
　　高坐楼台的紫衣少年猛然回头，那位已至八境承天的供奉少有的浮现出一丝凝重的神色。不再落花的梨花树下，许侯手倚石案，横眉拂袖，似是厌恶。阁楼之内，那抹春光现于荆王掌心之中，缓缓黯淡。梁王的神色随着那光芒暗去，逐渐深沉。岐王闭目观心，良久，微微一笑“春和，夏至，秋暮，冬凛，已观其一。”荆王收拢掌心，那最后一点光芒片片破碎，他长声叹道“天下英才，尽出槐院？”梁王冷冷一句“也可说，尽出王家。”岐王按住梁王的肩膀“终究，尽归皇家。”
　　
　　角楼之上，夫子抚须颔首，凝神观微，似眼前有山河之壮，笑而不语，十里春风悄然而起，悠悠而去。仍是少年的秦观欣然起行，身后道左，上下天光，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