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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雨起中州 第三章 何以解忧

第一卷 风雨起中州 第三章 何以解忧 (第2/2页)

“小小年纪,便这般视酒如命,真是世风日下……”
  
  一辆古旧龙车停在路间,车辕刻了个小小的花标,已经磨的看不清式样,驾车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模样俊雅,一身短打扮,却并不像个车夫。反倒像个书生。他笑吟吟打量着云候一行。
  
  车上的窗帘被一只手推开。一张清瘦却苍老的脸微微露出窗外,头发向背,一根束发的缎带被仔细地修理整齐,头发灰白相间,甚显风霜之色。他眉头收扰,额上皱纹深陷,纠结成川。虽然不经意垂首顾昐,却带着一种无以言喻的威严,这种威严不似平时里那高官富贾眼中的权势。却另有一番气势。
  
  云候一见之下,便没由来想起自己的老师,想起那把规尺,心中便先怯了几分,生硬地把嘴一闭,过了少倾,才有感于弱了自家威风,又故意哼哼两声,像是挑恤一般。
  
  老人打量了云候一番,见着他一脸横肉,便是不喜,然后再看他一身脏旧衣服,挨凑着在那满带泥土的板车旁,于是那一短的几根胡子都抖了起来,眉头皱的更紧,过了会,才像压着脾气,淡淡道:“少年郎,似你这般口无遮拦,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是个不读书的人。不发奋图强,却只图个酒足饭饱,岂非自甘堕落。古语有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莫要在此荒了大好时光。老来一事无成,悔之晚矣……”
  
  这活脱脱一番云候常用来教训小弟的陈词烂调。却不想让人捡了现成便宜,一股地孝敬到他云老大这里。岂有此理之极。
  
  张未也跟着云候多日,早就听惯了这些句子,虽然学的不多,总归是会听的。他听了一会,迟迟艾艾对云候说:“老大,他这是在骂你?”
  
  老人估莫是个书读的多的学究般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平素总有几分浩然之气。其时世间虽然偶有清平,终归战乱居多,中州二十三城,一多半在互相混战,三天打,二天停的,承平日少。
  
  另一小半临着东南鬼域,思来想去都是妖魔鬼怪之事,日夜忧焚者,哪顾得上这读读写写的闲事。乱世文章不值钱,估计老人所见太多,一腔的浩然之气全积久成怨。一朝劝慰,几分怒其不争也难免愤懑。
  
  云候本来打定主意不出声,他强任他强,我自清风拂山岗。等这老头走了腹诽几句。聊慰自已,但是小弟是个不醒事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挑明一说,让他顿觉脸上挂不住。
  
  他瞪了小弟一眼,把手往胸前一抱,却是抱不过来,于是呸地一口口水吐在地上,恶狠狠地望着老头道:“哪来的老头,少来胡乱说嘴,瞧你瘦不啦叽的,惹的小爷我恼了便要一拳揍死你,快快走开,莫谓言之不预!”
  
  张未久不见老大这般神气飞扬,大感兴奋,把衣袖撸得起来,呵呵地看着老头,以壮声色。只是他不伸手也罢,一伸手露出干瘦纤弱的小臂。倒显的不用打杀,风也吹倒的风采。
  
  驾车的年轻人闻言,眉头一挺。手中一抖,马鞭轻卷在手。指着云候道:“好不晓事的小子,你可知道他是谁么?便敢这般出言不逊?”
  
  云候心头有点打鼓,斜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故作不屑。
  
  年轻人脸色一变,便待发作。
  
  老人摇了摇头,神情淡然地对云候道:“本来瞧你言谈也颇有不俗,才好意相劝,怎知阁下这般不知自爱,甘愿堕落,情愿与草莽为伍。有道是养不教,父之过……”
  
  云候本来还有些心虚,却见这老头絮絮叨叨越说越离谱,心中恼怒,待听见所谓养不教,父子过,心中已怒火中烧。
  
  只看他冷冷道:“老头你住了,读书又何如?读书就了不起?这望天城卖儿卖女无数,每天逼良为娼也多有。你带着你的学问救他们脱离苦海岂非太好?”
  
  他将小弟拉到面前,轻蔑地看向老头:“你看他,爹娘早丧,孤苦伶伶地做猪做狗活了这许多年。都瘦成这般模样,指不定明天就得饿死街头,学问能救他么?”
  
  “活都活不下去,谁还奔前程?你们自诩清高,一身的学问,还不是一般就管着自家?哪曾管过百姓死活?我自己逍遥自在,又何必要你多管嫌事?
  
  云候斜乜着街上懒洋洋晒太阳,了无生气的乞丐,冷冷道:“你要是真想管,这么些人生不如死,你老人家又何苦视而不见?”
  
  老人原来不过一腔愤慨,为人师表惯了,又见到云候言语颇有可取之处,是以出言相劝,只不过,一句话说来,颇为铿锵。忠言逆耳原也在意料之中。却料错了胖子性子激越,偏在小弟面前还死要面子。
  
  换来一顿夹枪带棒,言辞如刀,字字带刺。
  
  老人本来就有感于世间纷乱,礼学不倡,一肚子学问却被实现生生打击的无穷悲愤。纵有千言万语辞澡华丽,却反驳不了半句。
  
  他看着远处高耸的天坛,那繁华的街道。又看了看那有气无力的乞丐。长长叹了口气。
  
  他望着被云候拉的有些手足无措的张未,只见这孩子虽然面有肌色却眼神晶莹,虽然瘦弱却依然掩不住清秀,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眼神有些迷茫,却在迷茫中别有一种让人想要保护的清明,一见之下,便愿意亲近。
  
  老人阅人无数,未曾有这种感觉。
  
  他掀开车帘,年轻人哎地一声,连忙伸手来扶。但见老人青衫如云,随风而起,端然似画里神仙般的人物。
  
  老人情知云候有些不可理喻,便行到张未身边,只对稀里胡涂地骚着头的小瘦子温言道:“孩子,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车驾之前的年轻人原本静静地坐在车驾上,听着这句话,甚是意外,他望向老人,低低道:“老师……”
  
  老人一摆手,他便住口不言,神情颇为怪异。
  
  张未呆呆着地看着老人,像是未曾反就过来,过了一会,才啊了一声。挠了挠头,却看向云候。
  
  云候见小弟不是立马拒绝,却来望着自己,心中不乐。他有心想对老头说,这是我小弟,你这横插乱伸的拆我台子,来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再看谁英雄谁狗雄,值当大哥。
  
  但先前扯着小弟做戏,话说的太满,面上竟有些转不过去,只得气呼呼地别过去,对小弟哼道:“别看我!”
  
  张未“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然后认真对老头说:“跟着你有肉吃么?”
  
  自从昨晚丢了偌大的一块肉,张未总有些念念不忘,成了执念。
  
  老人笑了笑:“总还是有些的!”
  
  张未开心一笑,便不再出声,想来这答案已颇符心意。
  
  老人这时才对云候叹道:“你能说出这番话,也算有些想法,古有云:腹有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好自为之……”
  
  言罢,再深深望了云候一眼,然后向张未招了招手,便登上了车云,年轻人悄悄从车辕向旁挪了挪,对张未指了指着车驾旁。然后看着张未一身脏乱,又多挪了几分。
  
  张未拍了拍老大肩膀,然后手忙脚乱登上车。看也不看青年留的位置,便钻入车中,车厢足有以容下数人,瘦瘦小小的张未掉进去,却是绰绰有余。
  
  年轻人哑然,摇了摇头,一甩手中僵绳,长鞭飞去。那早已等着不耐的龙马,向前疾云。转眼间,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云候怔怔地呆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家小弟就这么走了,为了一块肉,就弃他而去?虽说良禽择木而栖。事到临头,云候甚觉不可思议,像做了梦一般,不敢想信这是真的,甚至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平日里觉得小弟没心没肺。直至今日才算明白那叫大智若愚。
  
  他心中越想越难受,只觉脸上火烧一般,突然抢起板车上几个顶大的薯果,气冲冲地扎入人群,甚至不敢看那汉子惊异的眼神。
  
  “云家少爷……云家少爷……”
  
  削瘦汉子有些焦急的声音远远传出,然后被滚滚人流所带来的噪杂声所掩去。云候已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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