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雨起中州 第二章 不知愁滋味 (第2/2页)
雷霆之怒震彻书房,云候偷瞧了一眼,吓的脸都白了,将头深深地埋地母亲怀里,却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全然不知自已是恐惧或是愧疚。是恐惧这高大身影望之如此圭愤而陌生?或愧疚让柔弱的母亲如此泣哭?
只见那高大的身影恨意难平,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疾走了无数次,猛地挂架上抽出马鞭,凌空甩了“啪”的一声脆响,便已狠狠地朝跪坐在地上的母子抽去。气势汹汹,有如仇人。
“啊……”
云候又急又怕,伴着汹涌而出的泪水,一声哀呜,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已是微白的清晨,入眼处只见小弟手里的破碗装着半碗水。望着自己目瞪口呆。不觉脸一红,状似随意,抹去眼角湿意,只待故作镇定胡谄几句,蒙混过去。
便在此时,一碗冷水迎面倒了过来。借着清早的凛洌寒意,淋得云候一脸湿淋淋的,更可恨的是那水珠顺着脸颊,颈项,淌过温暖的胸膛。流到哪,便觉哪里刺骨的冰凉。
云候一动不敢动,傻了一般,嘴张的老大,心中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你醒了?”
善解人意的张小弟,小心翼翼地帮他将披散在脸上的乱发理了理,括到耳后。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做了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极得自己的赞赏。
云候终于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只能摇头。脸上发梢的水珠也被甩的到处都是,对于小弟的蠢笨呆傻,实在无可奈何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只见云候索性将衣服一脱,钻进被窝里,就着棉被往身上擦。每擦一次,那原来就有些灰旧的被套上,便出现一块污渍。所谓泼墨书画亦不外如是。
凡此种种不堪,张未已习以为常,他瞧着在被窝里打滚的老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仔细地端详起他的上上下下,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纠结。
云候正是欲遮琵琶半遮纱,一转身,面对如此灼灼眼神,仿佛脸皮随着除掉的衣服,一起也薄了几分。平日里两个倒也不曾忌讳,现在却分外不能忍受,想必也是不知道失联多少年的羞耻心终于回转。只见他将被一裹,大喝一声:“干什么?”
张未尴尬地缩回了头,骚了骚后脑勺,细声而谨慎地问道:“老大,原来你有娘的啊?”
云候一听,跳起骂道:“你才有娘,你全家都有娘!”
张未急忙摆手,解释道:“我是说你娘真好看!”
“你是什么意思啊?”
云候觉得有点不妙,那埋在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仿佛一瞬被眼前这蠢笨小弟给看穿了,眼下他只是身上没穿衣服,可那种心灵被窥视的感觉,让他的心也像变的赤裸裸的,于他故作镇定,装出不解其意的模样,冷冷地反问道:“你没事吧?”
张未有点莫名其妙,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脸认真答道:“我没事!”
云候白眼一翻,哼道:“没事就走远点,我可告诉你,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张未有点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挪开了几步,然后一个转身,又走了回来。他像想起了什么令人无比激动的事情,欣然笑道:“你娘真漂亮,和林裳一样漂亮!”
说着他又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道:“比林裳漂亮一点点!”
云候对小弟的契而不舍感到绝望。痛苦地哀嚎一声,将头裹在旧被子里,不愿去看那张越发显的愚不可及的脸。只是片刻,又忍不住呸地将头伸出来。
那被子原本是屠夫家的好家私,味道腥臊不堪,云候还嫌不够,将自己多日来的污垢体臭一并抹上。个中滋味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他自己将头埋进去,实在比将各种酷刑更胜一筹。只是云候久居这芝兰之室,还能闻得出这一抹异香,慰为难得。
云候终于懒洋洋地坐正,望着张未,只见张未随着自己一举一动,神情切切。只得无奈道:“兄弟一场,你既然发现,我也不来瞒你,想问什么你问吧!”
张未一听,有点兴奋地搬了一块石头,坐到云候旁边,双目闪烁光彩。
两人相对,良久不语。
云候奇怪地看着张未,心中有点忐忑地提醒道:“你若是不问,可不是我不愿意说哦。”
张未迷茫地对云候不解道:“我问完了!”
云候噢了一声道:“你问完了?”
张未点了点头。
云候又耐心地对他道:“你真的问完了?”
张未又点了点头。
云候一掀被子,陡然站了起来。怒指张未额头。一张满月似的胖脸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抖地,分外不善。
他本来打定主意,只待小弟开了个头,他便将心中那藏了数年的秘密一五一十,示之于人,心中一番挣扎,又一番酝酿。其中虽然片刻,却实为他云候平生仅有。
晨风最是不解风情,吹过云候赤裸裸的身躯。激起他浑身一阵轻颤。
云候大叫一声哎哟,跌坐回被中。但觉悲从心起。有道是人生无知已,实堪寂寞。
张未听着云候叫唤,有点同情地看着他,然后迟迟艾艾地把脸捂上。以示非礼勿视。
云候对照长空,杀猪一般乱吼,只当是慰藉自己一颗难言悲怆的心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情。
云候遇着张未也两年有余,若是说小弟性格木讷却也未必,他于大是大非面前夹杂不清,于细节处总是不依不饶。看似蠢笨,又貌似清明。虽然行事不太靠的住,却也不曾离经叛道。
倒是比起察颜观色的本事,云候却是瞠乎其后。张未仿佛有一种很奇异的本事,让每个见过他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对他喜爱有加。平日里生计,倒多半赖于小弟的乞讨。即便是乞讨,他也从不主动乞求。若说早前还张老头护带,这两头却也没把难兄难弟饿死街头,也算望天城中诸多同行心中的咄咄怪事。
云候情绪起浮,约莫心情不大妙。掉过头不愿理会小弟。哼哼想着自己的心事。
张未把头一缩,总算是识时知趣。凡夫俗子,谁人没有爹妈。自己还有个张老头,像云候这种不可一世未来刨枭雄,有一两个,两三个母亲,那也是稀松平常,想来也不值一提。
昨晚吵闹半宿,又是抢劫,又是闹鬼,好不容易抢块肉,一觉醒来也自己长脚跑了。实在古怪非常。人生惨事,莫过如此。
至于这鬼怪是云老大他娘,还是什么,那也不甚重要。
张未唯觉庆幸的是。自己一身清瘦的身板,没被连骨带肉让人打包带走,实在洪福齐天,料来是鬼精神怪,大鱼大肉吃的多了,偶尔抢些熟食打个秋风,对自己一身腥臊,就不上法眼的。
温煦的阳光从清晨朦胧之间,带着金灿如披的神光,照散云雾。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甚是受用。也是否极泰来。
云候丢去旧被,也顾不上穿起衣服,裸着一身肥肉,对着空旷长长高吼起来。雷霆之音响彻四野。只见他沐浴金光万道,精神抖擞,有如天国中的神将。
张未打了哈欠。靠在残垣上,看着云候如斯放旷,却有些呆了。
云候吼完一嗓子,回头瞧了一眼小弟那痴呆模样,将衣服一披,豪气万丈般道:“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