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山中有客勤修苦 (第2/2页)
过了良久,那男子又道:“我这人性子古怪,平生没什么朋友,门下空空,也无一个弟子,便连收徒之念也从未有过。这一身所学,原拟是要带进棺材里的。不意今日遇你,只觉你身世凄苦,心意坚诚,颇有三分欢喜,更难得你还是个读书之人,身上却又全无一点读书人的酸气,性子倒也对极我的胃口,心里竟而萌生收徒之念。”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谢慎。
这话要是在片刻之前对谢慎说到,他自必欣喜万分,但此时听那男子语气之中,竟似饱含凄苦,却如何也高兴不起,只是一旁静立默听。那男子见他无动于衷,微微一笑,道:“怎么,莫非嫌我本事不及华山派的高手,不配做你师父,是么?”谢慎这才猛醒,心中大喜,忙即跪下,道:“傅先生……不,师父,如蒙不弃,徒儿心里实在欢喜得紧。”他幼时颇读经书,通晓礼仪,当即毕恭毕敬地行了拜师之礼。
那男子双手虚抬,笑道:“好啦,你起来吧。”谢慎只觉身不自主,便似被人用力托起一般,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谢慎见他这手功夫如此神妙,心中又是一阵惊喜。那男子道:“为师的姓名,你且记下了,我姓傅,乃傅说之傅,草字云山,取的是天山云海之意。我收你为徒,一半固是因之你我甚为投缘,另有一半却也实是为了自己之故。哎,说来终究存了一些自私之念。”他叹了一声,左手轻轻探出,已搭到了谢慎肩上,又顺着他臂膀一直捏到手指,脸上失望之情一显即逝,摇头道:“你骨骼太硬,要练上乘武功,确实万难。”谢慎听得此言,低头不语,心中颇怀沮丧。
傅云山又道:“不过这也没甚打紧,我有一位至交好友,根骨之差,只怕世间罕有,但他一身惊人技艺,江湖之中人人震服,武功也远在为师之上。”
谢慎对傅云山本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待听说这世间还有如此人物,不由得乍舌惊叹,悠然神往。又听那人竟和自己一般根骨不佳,更是喜不自胜,不免想道:“若能见一见这位前辈的风采,也不枉此生了。”
傅云山瞧出他的心思,摇头叹道:“不过我那朋友是个闲云野鹤之人,常人想要见上他一面,当真极不容易,更何况他……哎,算来我也已有十年未曾见过他了。恩,以你的材料,若能有缘得他传授一两手功夫,倒是很对路子,必能终身受用。”
谢慎心里一阵唏嘘,点了点头,又问:“师父白天袖子只这一甩,便将我摔出老远,那,那是什么功夫?”
傅云山哈哈一笑,道:“那可并非什么功夫。你既从未学过武功,那为师便只好从头教起,须知天下武学门派何止千万,但武学之道,却无外于拳脚、兵刃、暗器、轻功、内功五门。无论拳脚、兵刃或是暗器、轻功,其妙诣只在一个‘用’字之上,总而言之,便是用以伤敌,而内功却是诸般法门的根基,讲求的则是一个‘蓄’字。‘用蓄’两道虽则殊途,然而临敌之际却又同归一道,这一关节十分重要,任天下何门何派的武功,总也离不开这‘用蓄’两字,如此一说,你可知悉?”
谢慎自幼得授的不是《大学》、《中庸》之道,便是唐诗、宋词之学,即令身在华山的这一年中,也只于耳闻目染里,方才知道了一些武术常理,但这武学一道,深奥之处,决不在世间任何一门学问之下。傅云山所说的这些道理本是粗浅之极,但于谢慎来说,却实闻所未闻,自此刻起,方始初窥门径,直听得他似懂非懂,一片茫然,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才好。
傅云山看他神情,已知他不能片刻间便即明白这一番道理,又知这个弟子虽及中人之资,但决非聪明绝顶之人,况且从未触及此道,一时之间便不能通晓也在常理之中。当下稍加思索,指了指那堆乱石,道:“‘用蓄’之道便如同用这木石造屋,若你空有若些木石,却不懂如何使用,那也不过一堆朽木烂石而已,但纵若你造屋的技法再如何高明,倘如没有了木石,那也决不能凭空造出屋子来,两者乃是缺一不可。如此说来……”未及说完,谢慎已抢道:“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内功就如木头石块,拳脚兵刃之类便似这造屋的法门,两者都是不可或缺。”
傅云山点头道:“正是如此,你能明白这层道理,那也很是难得了。”谢慎自上华山以来,第一次得尝为人褒奖的滋味,心中只感十分喜悦,却听傅云山又道:“虽则‘用蓄’为一,但当人修炼之时,内外的功夫究也有主次之分,或是由外至内,那便是走得外家武功的路数,又或是由内至外,那便算是内家武功的路数。两者练到绝顶之时,可说是各擅胜场,难分轩轾。外家功夫先练力,再练气,以力驭气,通常以刚猛见长,而内家功夫则是先练气,再练力,以气培力,多以气息柔长为胜,但那也不是一概而论的。倘是真正高手,内劲外功,自是欲刚则刚,欲柔则柔,不存刚柔之分。”谢慎奇道:“那内外功夫一并修炼,岂非更妙?”
傅云山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内外兼修原也使得,但一则修炼之初太过艰难,而见效却是奇慢,二则练到最后,威力也未必就强过专修一道之人,是以也就不大有人愿意如此来练。但一个人若然能将内外武功俱练臻绝顶,那此人在江湖之上便罕逢敌手啦,这样的人,也许一生之中也未必能遇上一个,为师自己便是穷尽一生之力,也是决然练不到这般境地的。要知人力有时而尽,又怎能求得事事尽如人意呢?”说罢轻抚那块石碑,又是一声叹息,他最后那句话似是说的武学之道,却又是发心中之慨,宽慰自己。
谢慎虽不懂得察颜阅色,但见他片刻之间,竟已连发了数声长叹,大异于白天的状貌,又见他每每呆望着那块石碑,也已猜出定是和这墓中所葬之人有着极深的关联。
谢慎知欲使他愁消,只有暂分他的心神,便问道:“那师父所学武功,是属外家还是内家?”
傅云山道:“我这一身所学,乃是源于道家,推及根本,其实便是出于华山一脉,算来更近于内家武学。”此言一出,谢慎不由大为惊诧,奇道:“什……什么,华山?师父你……你是……”傅云山料他必会大吃一惊,只淡淡说道:“天下武学,论及源头,原本均出一家,我的武功源于华山,那也没什么可奇。你既是读书之人,想来也听说过陈抟老祖此人罢?”谢慎道:“便是那个一睡数年的希夷先生么?”
傅云山道:“正是此人。华山派的开派祖师火龙真人,便是他的亲传弟子。”谢慎又是一奇,道:“这陈抟老祖难道也是一位武学高手?”傅云山笑道:“陈抟老祖自然不会武功,但他的炼气之术却是暗合了武学里的内气修炼之法。他的大弟子火龙真人,出家前原是一位纵横江湖的武林豪客,出家后尽得其师所传,终于悟得了至高无上的武学妙谛,便此开立下华山一派。我这身武功,大半便是脱于当年陈抟老祖所传下的练气之术。其实你初来之时,我已对你略有言及了。”
谢慎回思上山之时,他确有说过自己与华山派有所因联,只是决计也不会想到他言下之意,便是指此,当下仍是吃惊不已。傅云山道:“我若现下不与你说明,则你日后心中必生疑惑,于修炼我这一门功夫大是有害,而今你尽已知晓,到底是愿学呢,还是不愿?”
谢慎脱口而道:“自然愿学!”傅云山脸色陡然一沉,正色道:“好!你既愿学,那便须先立下一个重誓,将来决不能此身武功为非作歹。”谢慎见师傅面色严厉,心中一凛,也不假思索,当即便屈膝跪下,仰面朝天道:“弟子谢慎对天盟誓,他日若是学有所成,必定行侠于世,不敢起半点非正之心,若违此誓,便叫我死于师父手底,死后更无葬身之地。”傅云山见他言辞恳切,知他是诚心而发,伸手将他扶起,微笑道:“我让你立此重誓,原也是为了你好,倘若你将来真的心存不仁之念,做下伤天害理之事,那时也不须为师亲自动手,你自会得遭报应。从今晚起,我便开始传你功夫。”谢慎见师父终于要传功夫,心头激动难言。
傅云山道:“本来你年纪已大,又无半点根基,再要习练这上乘武功,实属不易,但谋事在人,此事总也有法子可想,我初习武功之时,年纪比你眼下还大着几岁,不过为师当年另得奇遇,却非你所能及,那自另当它论了。现下我便先传你一些修气养力的法门,这些都是扎根基的功夫,你务需用心勤修,方可以期有成。”谢慎道:“是,弟子谨记于心。”
傅云山道:“陈抟当年以睡功闻名于世,实则这是一门极深奥的练气功法,须知人在熟睡之中,最不易受心魔所扰,也就最易修习内功。这篇《蛰龙功》所载的便是陈抟睡功诀要,你修习之后,便是于睡梦之中,也能增长功力,远胜于常人的打坐练气。这套口诀也不甚难,总纲只有八句话:‘龙归元海,阳潜于阴。人曰蛰龙,我曰蛰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卧,世无知音。’”接着便把何为“归元”,何为“阳潜”,何为“蛰龙”,何为“息心”一一了作释解。
谢慎悟性平平,好在性子坚毅,而傅云山居然也耐心奇好,师徒二人一问一答,约莫半个时辰功夫,谢慎已将这门《蛰龙功》的修炼之法全然牢记于心。
可是真到练时,谢慎脑海中的许多往事便一齐浮现,无论如何也不能克制心神,归元守一。傅云山知他初习内功,必定思绪万千,难以入定,于是伸出右掌,抵住了他后背,运起内力,助他克制心障。
谢慎但觉一股清凉无匹的气息慢慢流遍周身百骸,把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绪渐渐压制下去,又听傅云山轻声言道:“屏息宁神,毋使多想,只须按我适才传你的法门修习便可。”谢慎依言照做,终于在不知不觉之中,慢慢睡去。直到鸡鸣三更,才惊醒过来,傅云山却早已不知去向。
接连两日,谢慎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但此时精神却似更见佳旺,他料知必是昨夜修习内功之效,又想自己只练得一晚,便有如此奇效,惊喜之情自难言喻。
这日夜里,傅云山又把第二篇《龟鉴法》的口诀传授与他,这路心法比《蛰龙功》足足长了二十余倍,是修神固元的入门功夫,直教到第十一天上,谢慎方始学全。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已有两年过去。这两年中,谢慎每晚都随傅云山在峰顶修习内功,直到翌日清晨才回玉泉院去。平日里本也没人来加理会他,而他白天干活之时又毫无异状,是以虽常彻夜不归,却也无人察觉。
傅云山传授内功之余,每每与他月下共语,说史论经、品诗话词,无所不谈。他学贯古今,乃是文武全才,胸中所知,何止十倍于谢慎,谢慎得他指教,自也受益良多。但除此之外,其余拳脚兵刃,师承来历,以及这石碑底下葬的何人,傅云山却是只字不提。有时谢慎见他痴痴地望着石碑出神,忍不住问及于此,他也只是一笑不答,第二次再问时,他仍是不答,谢慎便不再问了。
两年勤修之下,谢慎内功虽未称得上小有成就,但毕竟落得手脚轻便,身子健壮,夜间再上朝阳峰时,也愈见快捷,以前不敢冒险攀爬的陡坡峭壁,居然也能一纵而上。
傅云山所授的这些心法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共是九九八十一篇,每篇都乃独立成章,字句多是古意盎然。好在谢慎平日里读惯了古文,这些文字虽然难懂,却也还及不上《尚书》、《楚辞》这等先秦文典,果是遇到太过深奥之处,抑或武学术语这等,傅云山便逐字逐句与他释解,直至全篇通晓,再无阙疑为止。至于修习之法,只因谢慎全然不懂武功,傅云山则须从旁详加指点,着实费了一番心血,才使他了然于胸,这些心法一旦领会,上手便极容易。
这天夜里,傅云山将最后一篇《观空篇》传完,长吁一声,道:“一神变有千神形矣,一气化而九气和矣。故动者静为基,有者无为本,斯亢龙回首之高真也。等你将来能练至这等境界,内功便算是初有小成了。”谢慎吃了一惊,道:“这八十一篇我都已练完,难道还不算是初有小成么?”
傅云山微微一笑,道:“练完?这个‘完’字当真谈何容易,你只须将此八十一篇心法都练到圆熟如意,单就内力而言,那便已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的境地了。这些心法均是前人心血所积,实乃内家练气至妙无上的法门,愈练愈纯,愈纯愈强,那是永无止境的。我现下已把心法口诀尽数相传于你,将来你能练到何种地步,那就全凭你自己修为造化,为师亦是爱莫能助了。”谢慎感念师恩,一时间心旌驰摇,莫可抑制,高声道:“弟子定会勤加修练,不负师父厚恩。”
傅云山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转眼两年已过,你瞧那些寒梅,又到了花开之期。”谢慎转头看去,果见那片寒梅业已绽开,幽幽月色之下,更显得清雅高致,绝代芳华,师徒二人,一时皆都默然。
过得良久,傅云山忽道:“为师有一言相问,你须如实以答。”谢慎一怔,道:“是!”傅云山道:“倘若有一人站于你面前,世人皆指他大恶无道,万死莫赎,你当如何作为?”谢慎想了一想,说道:“自当锄恶扬善,不敢或忘师父平日教诲。”傅云山道:“当真毫不犹豫?”谢慎不知师父何以会有此一问,道:“决无半点犹豫。”语下甚是坚决。
傅云山淡淡一笑,仰面观天,不再言语。谢慎见师父面有苦色,心中一阵惊惶,忙即跪下,道:“弟子说错了话,惹得师父不快,求师父责罚。”
傅云山摇头道:“此事无须再提,我已知你心意向善,不必为师牵虑,那很好。”顿了一顿,又道:“你今年已有二十岁了吧罢。”谢慎见师父并无责罚之意,起身答道:“弟子今年正及加冠之龄。”
傅云山“恩”了一声,说道:“令尊令堂既已过逝,为师便代行为你取个表字,你意如何?”谢慎大喜过望,忙道:“弟子求之不得。”
傅云山道:“你单名一个慎字,为师就再赠你‘少言’二字,以作表字,取的是少言慎行之意,你可喜欢么?”谢慎低声念了两遍,喜道:“多谢师父赐字。”傅云山微微一笑,道:“你我虽习武艺,却又都为读书之人。习武所为仗义扬善,读书乃求济世安民,两者宗旨,原是一般无二,并无上下之分。只望你日后行事之时,能够时时记得为师今日所说,少言慎行,身在江湖,勿忘天下,将来作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来,既不负这六尺身躯,一身才学,更可告慰你父母之灵,也不枉我传你这身本领。”
谢慎胸间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师父对弟子的再造之恩,弟子……弟子永世不忘。”傅云山微笑道:“好没出息的小子,今后你行走江湖,也动不动便给人下跪么?”
谢慎双目通红,道:“师父曾说,大丈夫只可跪天地君亲师,弟子这下……这下没有跪错吧。”傅云山笑道:“不错不错,起来吧,为师知你是个好孩子。”言辞间极怀温和爱怜之情。
谢慎自父母亡故以后,从无一人对他如此好过,更没体尝过这般人伦之情,父母之爱,饶是他身世沉浮,性情坚毅,听了这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而下,伏在傅云山怀中,失声大哭起来。
傅云山轻轻抚他背脊,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低声吟唱:“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谢慎神思恍惚,全然没留意傅云山所吟是何诗句,此刻只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余事皆不足挂怀。过了良久,傅云山把谢慎扶起,说道:“今夜你便早些下山去吧,明夜我另有功夫相授。”谢慎恋恋不舍,但见师父目光严湛,只得依言下山而去。
次日夜里,谢慎早早上得峰来,他过往心情舒愉,胸臆畅料,从未逾于此刻。来到日常练功的那块峭壁前,却见四处空无一人,心中奇怪:“师父平日总比我来得早,今日怎的还不见他人来?”心中隐隐似觉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思索片刻,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胸口蓦地如遭重击,寻思:“师父昨夜吟的那首……那首不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吟起《别赋》。”一时竟不敢再往下想。
他正茫然失措,月光下忽然瞥见石碑前散着几株寒梅,他走到近处看时,只见乱石堆中,赫然夹着一封信笺,信笺旁还放着一只布袋。谢慎微颤双手,拿起布袋看时,却见里面装的乃是几两碎银,又拾起那封信笺,取过火折,借光一照,见上面写道:
“我徒少言入见:相识二载,不胜其慨。为师向日,所羁其多,身固孑然,意非所能。死灰之心,不复波澜,旦暮之驱,岂谓僭越。然至遇汝,爱尔志气弥坚,性情况韧,虽非上人之资,却可期颐之材。今余重事索身,暂当分别,不忍见面神伤,是故尺素相寄,他日有缘,自当再见。惟望汝念师徒情谊,勿令泄己师承及为师姓字,事系重大,切甚,切甚!华山虽大,终非立身之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功业,蹀躞垂翼,宁不有愧?汝知史故,可自度也。今当临别,无以为赠,所遗薄银,聊做缠资。世人未知是非,独断善恶,不亦悲夫!”其下款道“云山手泐”。
谢慎读完此信,立时瘫软在地,却又欲哭无泪,一时难敢相信,自语道:“师父昨夜还说要再传我武功,为何……为何竟是骗我?”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只盼师父重又回来,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除却山间清风,寒梅幽香,哪里又有半个人影出没。谢慎情知师父终究已是走了,当下大哭一场,拾起信笺和那钱袋,悄悄往山下而去。
他上山时满怀兴采,下山时却觉喟然心伤。这一喜一悲之间,竟似上天入地走了一遭。待回得院中,悄声推门进房,躺在床上,霎时间百感齐涌,想到自己孤苦一人,终于遇上一个真心呵爱自己的师父,却悄然间离己而去,也不知再见何期,想到伤心之处,当真愁肠千结,忍不住又落泪而泣。
这一夜辗转反侧,竟是难以入眠,眼见天边渐白,谢慎干脆起身打坐,练将起傅云山所授的内功心法,以消磨时间。他深引一口长息,徐徐引气归元,正感烦躁渐消,心澄空明,眼前一片明亮,浑身舒畅无比之际,忽听得门外一阵急敲声。谢慎一惊,心想:“居然会有人来找我?”下床推门看时,见敲门之人是个道士,身着一件黄色道袍,颌下微髯,认得此人便是玉泉院的监院玄一。只见他气急败坏,高声叫道:“今日是咱们掌门出关大典,他老人家闭关六年方始出关,那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盛事。今日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门派宗主,帮会首脑要到朝阳峰上道贺,山上已忙得不可开交,你这小子竟还躲在屋里睡大觉。”他边说边骂,见谢慎一脸茫然,心下更怒,道:“你还楞在这儿干吗,还不快随我上峰帮忙。”谢慎心想:“我只顾练功,竟连这等大事也不知晓。算来我在华山三年,这掌门人是何模样,却是从未见过,只听人说他剑术如何通神,武功怎么绝顶,今日倒可乘机见上一见,看他是怎生一副英雄气概。”心下计较已定,便道:“我昨夜睡得熟了,误了时辰,实在抱歉之至,这便上山去。”
两人出得院去,顺着石梯,径向山上疾行。单以脚力而论,谢慎此时已远胜玄一,但仍只默默跟在他身后数尺之处,并不越他而行。走了大半时辰,谢慎隐约已能瞧见远处光景,只见朱檐连栋,玉宇飞轩,好一片森然气象。又行一阵儿,道路渐显崎岖,待转过一个山道,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门直立道间,上面书着“华山洞霄宫”五个大字,正是华山一派根本所在之地。谢慎故地重游,想起三年之前,自己便是在此被华山派拒诸门外,不禁慨然一叹。
一进宫门,谢慎见着眼之处俱是装饰各异的人物。此时卯时方过,可先自赶到的人已着实不少,既有须发皆白的各派耆宿,也有华服贵饰的世家公子,更有劲装结束的绿林豪客,便是僧人道士,妙龄女郎亦甚不少。华山派弟子无论男女俗道,则皆着一色服饰,立在其中,反倒显得少数。谢慎暗暗称奇,心想华山派果然声望鼎盛,仅只掌门人的出关大典,竟也有这许多人前来道贺。
他还待再瞧,早有一名长须道人迎上前来,和玄一交代了几句。玄一点头哈腰,神情极是恭敬,转头对谢慎喝道:“你便随这位李道长去吧,一切事务,都须听他吩咐。李道长是有道高士,你小子能得他差遣,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你知不知道?”这位“李道长”自然便是李清玄了,当年在朝阳峰上,谢慎曾见过一面,只是他记性平平,事隔两年,早已忘却此人样貌,当下唯唯称是。
李清玄被他这么一捧,心下已自飘然,斜瞥了一眼谢慎,见他黑黑瘦瘦,一副乡农模样,甚是瞧他不起,冷冷地道:“你随我到膳房来吧。”谢慎应了一声,便跟他沿大道向里走去。这一路上,李清玄逢着相熟的江湖人士,便上前稽首招呼,遇到不识的,也点头示意,与会之人,倒有一大半与他熟识,看来此人的是交游广阔。
两人穿过几座偏殿,又路经三排屋舍,折向东首,再行得数十丈,忽见一座木屋当立道边。李清玄摆了摆手,指道:“你先到里头劈柴搬炭,一会儿或须端茶送水,腿脚利索着点。”谢慎见他大剌剌的神情,颇觉厌恶,当下也不言语,只是诺诺点头。李清玄平时颐指气使惯了,见他竟不搭理自己,心中甚感恼怒,白了一眼,冷笑道:“真是个乡下人!”便即走开。
谢慎推门进屋,见里头已有数十人,或在劈柴烧水,或在切菜弄饭,各自忙得不亦乐乎。除了厨伕火工,有一些却是玉泉院里的道士,谢慎倒全认得,另有一些则是身着华山派服饰,瞧年纪都和自己相若,想来乃是华山派的低辈弟子。执管膳房的是个道士,见谢慎进来,只当是个仆役小厮,便令他到一旁去搬炭取火。
谢慎一面低首干活,一面却用心留意诸人谈话,只盼能打探到一些华山掌门的讯息,也好见识下这位当世第一剑客到底是何模样。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间却得悉,原来今日这些宗派帮会人物云集华山,非止是为柳树风出关一事,更是为有一件大事,须得请他出面主持,至于是何大事,则非这些人所能获知了。
谢慎又听了一阵,再没听得任何端倪,正感穷极无聊,忽听屋外“当”地一声钟响,金鼓之声冲彻云霄。一名华山弟子喜道:“掌门人出关大典开始啦。”另一名华山弟子笑道:“高师弟,你入门之时,掌门人已闭关两年。嘿嘿,他老人家便是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得,这般激动却做什么?”那“高师弟”哼了一声,怒道:“难道你便见过掌门人么,这里那么多师兄弟,难道有哪一位见过他老人家么?”原来华山派掌门剑神柳树风于六年之前突然闭关谢客,其时他方当盛年,武功威名均已登峰造极,突为此举,着令武林同道骇异莫名,一时谣言四起,或说他身染沉疴,或说他潜心研武,更有甚者,说他遭人暗害,早已身死,种种说法莫衷一是。膳房里这些华山弟子均是近几年新进的后辈,十个里倒有九个没见过本派掌门,此时都不由得翘首以盼,只望能一睹掌门真颜。
又听“当当”两声钟响,屋外喧杂之声渐已平息,随即不住有人进来催茶要水。今日来到朝阳峰上的各门各派人物,几近二千人,加上华山本派也有千余人众,执管膳房的那道士应付不暇,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才好。
便在这时,又有一人进屋催茶,此刻膳房里,除了几个做饭烧水的厨子,实已无人可遣,那道人焦急之下,只见谢慎在旁劈砍木柴,登时大喜,喊道:“喂,劈柴的那小子,先送四碗茶水到紫阳殿去。”谢慎只等派己送水,便好去看个究竟,听他一说,不等吩咐,早已接过茶盘碗具,又向他问明了紫阳殿所在,便即出门而去。
注:明朝初年因文字而入狱致死者确实有之,但文中所提徐一夔一案并不见载于《明史》,最早乃见于徐贞卿的《翦胜野闻》,此一说法历来多为史学家所疑,以其为满清欲诬太祖之故,作者亦颇然之,然则此处不作更改,乃小说家言,读者自不必认真考究。
另附《浙江通志》所载徐一夔生平:
徐一夔(1319—1398),字惟精,又字大章,号始丰,天台县屯桥乡东徐村人。博学善属文,擅名于时。元至正八年(1348),为避兵乱,隐居嘉兴,与宋濂、王祎、刘基等结交,相与切磋诗文。二十七年,朱元璋平定江、浙,广征宿学耆儒,询安邦治国之计,四方名士云集南京。朝廷设置律、礼、诰三局,一夔入诰局,与著名文士杨维桢、朱右、林弼等撰写诰文。
明洪武三年,诏一夔等撰《大明集礼》。王祎荐其续修《元史》,以足疾辞。五年九月,荐授杭州府学教授。次年九月,复受命参修《大明日历》,成书100卷,一夔之力居多。朝官皆推入翰林,仍以足疾坚辞。诏赐文绮、纤缯各3袭,钱6缗,准其回杭任职。后卒于任,人皆为之痛惜,称“教授之贤,难乎为继”。
通经博古,著述颇丰,有《始丰稿》15卷、洪武《杭州府志》、《艺圃搜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