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正邪两分孰可道(三) (第2/2页)
三人又重回火堆旁边坐下。瑚心拾起地上的一片片落叶,在手里胡乱把玩得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道:“谢家阿哥,侬说那个大和尚还会回来么?”
谢慎略一沉吟,道:“他打不过他师侄,逃命恐还来不及,我看多半是不敢再回来了。”瑚心点点头,一双小手托着下巴,又道:“他先前对侬这般凶,依我说呢,最好是叫他给小和尚捉住了,狠狠的揍上一顿,给谢家阿哥侬出一口气,那才好呢。只可惜我们是瞧不到了。”谢慎听她这几句话说得诚挚无比,确是出于肺腑,不由得大是感动,胸口涌起一阵暖热:“瑚心姑娘处处为我而想,待我着实甚好。”转过头去瞧她时,只见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稚气未全脱尽的圆圆脸蛋上,更衬得纯洁无邪,娇俏烂漫,心中突的一荡,忙即收敛心神,把目光移开,笑道:“他不来吃我,便要谢天谢地了,但愿从此再别碰上他。不然我谢慎又黑又瘦,滋味可不大美,他吃完以后,定是要大骂‘岂有此理,气死我也’。我作了鬼还要给人这般糟蹋辱骂,岂不吃亏得很?”他为人诚厚,说话从不喜欢油腔滑调,但不知为何,在这天真少女的面前,只觉浑身轻松自在,说话便也毫无拘束,想到什么,自然就冲口说了出来。
二女一听,都禁不住笑了起来。白音轻轻叹了口气,道:“谢慎,你们中原的能人真是多极,单单这两个和尚,身手竟也这么了得。我和哥哥没来中原之前,只道我们蒙古勇士已是骁勇无敌,到了中原,才知可不是这么一回事。”谢慎微微一笑,心想那两和尚都是中原顶尖的好手,寻常武士如何能与之比?但见白音神色楚楚,脸上颇有愁容,稍加思索,猜想她必是仍在担心脱欢下落,便道:“象脱欢大哥这般智勇双全的人物,咱们中原可也不多,此刻他虽身陷虎口,料来也能设法周旋,白音姑娘不必忧虑。”
白音“恩”了一声,低头若思,过了良久,突然唱将起来:“连绵不断在眼前,乌和日图和灰腾两座山啊……”谢慎和瑚心听她陡放高歌,都不禁一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不知蒙古族人素喜唱歌,托传心情,多用此途。这首歌唤作“乌和日图和灰腾”,说的乃是草原上的一对亲兄弟,弟弟被野火烧死了,哥哥便对着乌和日图与灰腾这两座大山,整日恸哭,以寄哀思。此曲本作高亢,音调悲怆,这时被白音唱来,歌声中更带着一丝淡淡的少女愁怨,令人一听之下,便生酸楚。她性子爽直,与瑚心爱使小性儿的脾气本是大不相同,但亲人分离,自然而生凄苦之意,普天之下却是莫不皆然。
白音唱的乃是蒙语,谢慎与瑚心自是一句不懂,但听她声调凄婉,不由自主的被她歌声所感,各自想起了自己亲人。瑚心自幼便失双亲,为常无言所收养,那也罢了,谢慎却是思潮起伏,百感并至,一时间不禁听得痴了。
白音一曲歌罢,嘤地一笑,道:“谢慎、瑚心妹子,实在是对不住了,我刚才想到了哥哥,忍不住就想唱歌,怕是吓到你们了。”谢慎茫然回过神来,但见她眼波莹然,似带歉意,忙道:“不碍事。”瑚心却连连拍手,大声叫好,道:“白音阿姐,没想到侬唱歌也是那么好听,侬来教我唱这首曲子,好不好?”白音欣然允道:“好啊。”说完当真便教了起来。
二女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有趣,竟是沉浸其中,浑忘了身外之事,直至疲乏倦极,才倒地睡了。谢慎在侧旁观,也是瞧得津津有味,待见二女睡去,寻思自己是个青年男子,虽说此处别无旁人,自己亦不存有半丝邪念,可是要与两位妙龄少女同宿一地,此事终属不便。当日在破庙之中,他曾和岚心、瑚心一屋而处,但那时他伤重难行,又有常无言相伴一旁,与现下的情形却是有所不同;转念又想,那明颠和尚适才打得一条狼腿,那么此地或有野兽出没,自己若是离得远了,却恐二女半夜有甚不测。于是在火堆中加了些枯枝,独自爬到一棵树上,倚枝而卧,心想半夜如遇动静,自己便可省觉。这般和月而眠,正是他平日里睡惯了的。
这一夜安然无事,次日清晨,谢慎尚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间忽听得有人叫唤自己名字,猛地一惊,立时醒来,但见东方微现黎明,哪里更有什么人?再俯身向四周看时,却原来是瑚心梦中呓语,嘴里不断喊着:“谢家阿哥,谢家阿哥……”
谢慎微微一怔,心下嘀咕:“瑚心姑娘怎会在梦中叫我名字?”正觉诧异,陡然间记起昨夜明颠说的那一番话,脸上登时一红,暗道:“呸,呸,我谢慎何德何能,瑚心姑娘怎会垂青于我?再说那和尚行事不清,颠三倒四,他说的话又岂能作准?”他嘴上虽这么对自己说,心里却仍是忍不住要细辨其中意味。只听瑚心又喃喃问道:“谢家阿哥,侬说过要来岛上看我的,侬什么时候来呢?我会一直等侬,侬讲过的话,可要算数,不能耍赖的。”这几句话说得极轻,却是真情毕露,便似和谢慎相对而诉一般。谢慎又是惊奇,又是欢喜,想不到自己如此一个言微身卑之人,竟还会被人这般牵挂着,当真是连做梦也没想过的。
瑚心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忽然高声问道:“小师叔,怎么侬不来陪瑚儿玩了,瑚儿可时时惦着侬呢。”忽尔又成苦苦乞求:“师父,瑚儿求求侬,别赶小师叔走,好不好?”白音被她这么一吵,也醒转了过来,眼见瑚心自言自语,伸手推了推她身子,低声叫道:“瑚心妹子,你醒醒,天可亮啦。”瑚心不答,口中仍只不停说着梦话。
谢慎正自想得出神,突见白音醒来,霎时间满脸通红,心道刚才瑚心说的一番话,可别都叫她听去了,那可真是尴尬极矣,当即翻身一跃,跳下树来,快步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