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正邪两分孰可道(一) (第2/2页)
他正苦思冥想,明颠却已等得不耐,骂了两句“他奶奶的”,大声道:“你这小子休要拖延时刻,洒家这个耐性可不大好,你若说得上来,洒家便饶你这条小命,讲不上来,便乘早乖乖地说一声,好让洒家宰了你来吃,这叫早死早超度,来世再投胎。他奶奶的,洒家肚皮又在叫了,你再不说,洒家可不等了。”
谢慎还未想全,但听他催得狠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好,你且听了,第一位武功胜过你的,便是……便是……华山派的掌门,‘剑神’柳树风,你敢不敢认?”明颠一怔,瞪大了双目,一时答不上来。谢慎说完之后,随即斜眼察观他的脸色,见他神情微变,暗道:“莫非是我说错了?”说道:“我虽说了出来,你也定不承认,是不是?”
明颠怒道:“放屁!谁说洒家不认了。不错,柳树风号称‘剑神’,剑术果然了得,洒家不是他的敌手。他奶奶的,他武功虽好,洒家偏不服他,不成么?”
瑚心拍手嬉笑,道:“我早说谢家阿哥识得比侬厉害的人,现在侬信了么?”明颠行事邪妄,颠三倒四,却有一桩好处,自己心下了然的事,决不愿胡言欺人。他自知武功颇不及柳树风,被谢慎道出,虽觉不快,自也无可奈何,这时听得瑚心嘲谑之言,不由得大是恼怒,伸足在地上重重地一蹬,激得沙石飞扬,骂道:“他奶奶的,柳树风的名头太响,便是三岁小孩也知道,这小子定是听人说过,又有什么稀奇的?”
谢慎心想三岁小孩未必就能知道柳树风,但这当口儿却也不必与他多作争辩。又想这和尚人虽凶恶,倒也并非混赖之辈,若是他矢口不认,自己又怎奈何他得,不免更又放心了三分,大着胆子,又道:“大师此言再对不过,一个人武功再好,也未必能真正令得他人折服。”这句话倒是他由衷而发,说得甚是诚恳。
明颠朝他恶狠狠的一瞪,厉声道:“谁要你来讨好,他奶奶的,还有四个,若是说不上来,洒家一般饶不过你!”他嘴上虽这么说,手掌却已松开,将谢慎轻轻放下,只右手搭在他肩上,防他逃脱。
谢慎凝思了片刻,又道:“这第二位武功胜你之人,乃是东海派的常无言常掌门,你识不识得?”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转头向瑚心瞧去。瑚心听他提到自己师父,眼睛一眨一眨,也向他望来。
明颠眯着双眼,脑袋先向左晃,又向右晃,跟着不住摇头,仿佛见到了十分不可思议之事,喃喃道:“你这小子竟也识得常无言的名号,有点门道,有点门道。听说那老儿脾气古怪,从不与江湖中人来往,本领倒还不坏,也算是他奶奶的一号人物。”
不等说完,瑚心已插口道:“呸,我瞧侬这大和尚才古里古怪,我师父的本领可大得很。”
此言一出,明颠更是一奇,道:“你这女娃儿是常老儿的徒弟?他奶奶的,今天这事儿当真有点邪门!是了是了,女娃儿是常老儿的弟子,那么这小子能说得上来,也没什么稀奇。哼,这老儿为人古怪,连收的徒弟也他妈的糊里糊涂。”瑚心又道:“侬这大和尚才糊里糊涂呢。”
明颠不去理她,只管自语道:“常老儿号称什么‘气盖东南’,内功拳术倒还罢了,识人的眼光可当真差劲之极,好好一个师弟,却叫他硬生生给逼走了,他奶奶的,洒家也不服他!”谢慎一听,不由暗暗好奇,他早便闻知岚心和瑚心还另有一位师叔,只是名声并不大好,当日瑚心一提其名,常无言便大为生气。这时听明颠所说,此事却似大不相同,心中颇是纳罕。但转念一想,便即释然,这和尚本不是什么好人,所谓物以类聚,他所结识的人,自然亦非良善之辈,当下便也不以为意,问道:“如此依大师所见,常掌门也可算得一位么?”
明颠沉吟半晌,道:“马马虎虎,便算他一个,反正还有三人,你定是说不上来的,要想活命,那是休想。”说话虽仍杀气汹汹,声音却已远不如先前那般响亮。
谢慎连着说中两人,胆气愈壮,心想常无言既是给秦舞阳擒住,那么此人的本领看来还在其上,而那‘铁剑’闻白的手段更是了得,力挫白莲教的两大高手,武功之强,绝不在秦舞阳之下,那么这两人亦当足数,于是不紧不慢,侃侃又道出了秦舞阳和闻白的名字。
明颠瞪大了眼睛,越听越奇。他也素知秦、闻二人之名,但一个久不在江湖上走动,另一个却是近年来方才声名鹊起,这小子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居然能说上他们的姓名,说什么也难敢置信,可此话确又从他口中道出,却叫人不得不信,顿了一顿,才点点头,道:“不错,江湖上是有这两号人物。他奶奶的,秦老儿一大把年岁,还没死么?老而不死,便是大没道理。那个什么闻白……嘿嘿,听说此人只单凭一把铁剑,便打得北京城的众武师屁滚尿流,至今没逢上敌手,他奶奶的,江湖传闻,多半靠大不住,洒家便不信他有这等能耐,若有机缘,倒要向他领教领教,瞧瞧究竟是怎生一个了得。”
谢慎心想:“出家人竟还如此争强好胜,这和尚当真罕见少闻。”但听他既这般说了,自己的一条性命便算是保住了九成,笑吟吟的道:“这么算来,还只余下最后一位,是不是?”
明颠哼了一声,道:“要你多话什么,洒家不会自个数么?他奶奶的,洒家便只砍你一条腿,也是好的。”他明知谢慎已说中了四个,即令最后一人讲不上来,自己也不好再将他宰来吃了,因此心下怏怏,颇不痛快,满腔怨气正无处可泄,陡然间将头一侧,“哇”的一声大喝,对准身旁一棵大树直撞而去。
谢慎等均都大吃一惊,眼见那树腰身甚粗,他这一撞如此猛烈,岂非与送死无异?心想:“莫非这和尚是疯了,要寻短见?”但想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没等三人回过神来,只听得喀喇喇几声响,那棵大树竟在明颠这一撞之下,拦腰而折,断成两截,再瞧他一颗脑袋,竟是完好无损,连块油皮也没擦破,霎时间都不禁瞧得呆住了。
便在这时,只听右首林中传来一个柔和醇正,似吟若唱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师叔云游修行多年,仍是参不透贪、嗔、痴三毒,愈自沉陷而不自觉,不亦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