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江海茫茫两相遥(三) (第1/2页)
秦舞阳眼见他身法怪异,心中早存戒备,将双掌立在胸前,只待他攻到自己面前之时,便可举手相拒。却见他左手斜刺里探出,五根指头轻飘飘地朝自己肩头拂来,右手一招却是迅捷无伦地直按胸口,脚下鸳鸯连环,径踢自己下腭。这三式连绵而出,竟似在瞬间化作成一招,甫到中途,忽又变换方位,也不知他究竟攻向何处,至于手足并施,更乃生平从所未见的怪招。
秦舞阳讶异之余,见他左手一招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柔中带刚,极是阴狠不过,识得这是“三阴绝手”中的凌厉着数,而右手那招更为厉害,是“飞凤掌”的第七个变式,中者心肺齐碎,立时无救,脚下的连环二腿变化不定,则显是昆仑派绝学“神山腿法”中的一招“双燕南飞”。
昆仑派立派千载,派中所流传下来的武技甚为驳杂,其精华所在,有所谓“拳脚三十六路,内功一十八路,暗器一十二路,器械六十四路,轻功一十六路”共一百四十六项,任哪一项都是繁复艰深,异常难练,天资稍差之人便穷一生之功,也未必能学得成一项半路,合派上下,除了掌门殷陆阳一人外,再无一人能够使得齐全,秦舞阳武功深湛,却也只学成其中的八十一项,堪堪过于半数,然而他毕生浸淫于本派武功之上,眼力何等精到,一见孟诸野这三下圆熟老练,出手方位恰到毫厘,虽不知劲力如何,但造诣显然已达颇深境地,比之自己固然尚逊火候,自己要如他这般三招同时贯使,却也决计难以办到,更何况如此匪夷所思的打法,自己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这时心念动处,寻思:“这是什么怪招,竟能手足同使,我该当是攻?是守?是进?是退?”就这么稍一迟疑,孟诸野的拳脚已临至其身,倘若他这招使得是别派武功,以秦舞阳武学底子之厚,临敌经验之丰,自然而然便会生出相应之法招架,决没半点犹豫,抑或他这招仍如先前两招一般,使得是昆仑派本门武功,那秦舞阳胸中更早已伏设下了厉害后着,只待他一出手,便能稳稳为己所制。可眼见他这下似是而非,委实怪诞之极,秦舞阳心中计议尽数落空,一时惶然无措,脑中霎时间转出了无数个念头:“我如强守不攻,他这招纵是再奇十倍,也仍是奈何我不得;但如我出手攻他不中,反倒误着其道儿,那这番比试便算是输与了他,秦某一世英名倒也罢了,更还愧负王爷重托;然则此人猖狂至极,对我昆仑派又折辱太甚,若是任由他连攻三招,我却连一招也还不出手,秦某却是有何面目以对昆仑派的历代祖师?”想到到本派千年令誉,胸口登时一热,他虽身处公门,于这“功名利禄”四字不可谓不看得极重,但究不失武林豪杰的身份,此事有系昆仑派之颜面大体,他又自恃断无会输之理,于是踏上一步,出手反攻,口中低喝道:“小子无礼,看你接不接得老夫这招。”双手各施擒拿之术,分掌一错,掌力所至,已将对方来势去路从四面八方牢牢裹住。
孟诸野面色微变,似是已怀怯意,其时他手脚上的诸般招数已尽在秦舞阳罩御之下,若是一味对攻,则己招势必一一被其破去,如要趋闪退避,那么秦舞阳后着跟至,自己更是非败不可。眼看输赢即要分晓,哪知孟诸野弓身一曲,竟将踢出的双腿硬生生地缩了回来,双手竖于身前,攻势立刻转为了守御,秦舞阳见他变招甚捷,也不禁心下佩服,但随即便想到:“哼,此刻后悔生怕,却已迟了,今日若不叫你知晓我的手段,你还道我昆仑派门下无人。”本来对手易攻为守,他只须回势一收,三招之约便算比完,这场赌赛自然也就稳稳得胜,但他争雄之心既起,此刻竟是非要将对手打得抬不起头来,方能消解胸中积郁的恶气,是以双掌不收,仍是直摧过去。
孟诸野双手迎上,二人四掌相贴,只因各自手中都未使上内劲,一时胶着难分,但孟诸野三招使罢,在招式上并未能占得丝毫便宜,按理便算是输了。秦舞阳心下一喜,正要开口冷嘲热讽几句,却见孟诸野脸上略露狡黠神色,一凛之下,顿时生疑,便在此时,忽觉脸前风声有异,他口中那支玉萧竟朝自己面上径直射来。秦舞阳心念所注,尽只在他拳脚之上,生怕另有旁门左道的怪着突然使将出来,那便防不胜防,却哪里料到这玄机竟是藏在他口嘴之中,待见玉萧倏忽而至,心中立知不妙,其时两人相距不过咫尺,玉萧几可触及其额,这般猝起一击,秦舞阳轻功再强十倍,也已闪避不及,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眉间“印堂穴”上早着一萧,但觉额头微微一凉,心中登时万念俱灭,双掌挣脱,呆立在当场,却是废然不动。似这等口中吐物的无赖打法,原本只见于街头流氓的厮打斗殴,高手自重身份,动手之时决不屑于使用,但二人有言在先,此番赌赛只论输赢,而非正式比武,因此孟诸野在三招之内以玉萧点中秦舞阳眉间要穴,自是让他输得无话可说。
孟诸野伸手抄过玉萧,微笑道:“多承秦老师手下留情。”他一招得手,立即纵身反跃,退到三丈之外,笑吟吟地盯着秦舞阳。
秦舞阳却是面如死灰,一时说不出话来,默然半晌,才道:“尊驾手段高明,秦某佩服之至,不过……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这昆仑派的武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孟诸野哈哈一笑,手掌斜挥,往船头一根桅杆上击去,看他出手架势,赫然便是一招昆仑派的“大九天手”,这路掌法招式平淡无奇,其威力所生,全在于以浑厚的掌力作为根基,在昆仑派诸般武功中向有“刚猛最甚”之誉,秦舞阳先前便是凭此一技震退崔烈,但见他这掌去势威猛,然而击到桅杆之上,却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那根桅杆竟然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得一下。
旁人见了倒也不以为异,秦舞阳却是瞧得目眩眼晕,身子剧震,脑中登时豁朗:“他这虚劲若实的功夫,决不是本门的内功心法,难道……难道他先前那些招式,只是徒有架势,并非真的会使我昆仑派的武功?”想到此节,跟着便又想道:“他此前所做种种举止,莫非都是预设好的,故意如此,只为要我在最后那招上着他一道?”他为人本来精细,非止武功精强而已,否则汉王府中能人异士甚多,朱高煦也不会单单差他来办此事,这时心中的疑问纷然想通,额头上汗珠一滴滴的渗了出来:原来孟诸野先以言语相刺,待秦舞阳答应与其赌赛,便又提出以三招为限,无非是要激得他心绪狂躁,出手之际便会失之沉稳;而真到过招之时,孟诸野却又突然使出昆仑派的武功招式,那是算准了秦舞阳一见之下,必定会大吃一惊,存下顾忌;至于激使他定下比试之时不得使用内力的约定,一来的是忌惮其功力深厚,二来则是欲掩本身内功之故,不然招式纵易模仿,功劲内力却无半点取巧余地,以秦舞阳见识之超卓,自己招式中只消稍含劲力,他便立时能判知武功真伪,最后一招便也失之出奇制胜的效用。秦舞阳料定孟诸野所使的必是昆仑派武功,这一念头先入心头,动手时自然心神贯注,全然留意于他手足变化,其他动况不免大加疏忽,以致最后一招,终上其当。
这番比试,孟诸野可说赢得极巧极险,殊非光明正大,然则其心计所设之深,手段所使之高,实又让人拍手称绝。秦舞阳惨笑一声,心中愤懑已极。要知他真实本领决不在孟诸野之下,但论到斗智比巧,只因一时失察,终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孟诸野笑道:“秦老师还待怎说?”秦舞阳黯然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老夫复有何言,江南一路,秦某日后绝足不再踏入半步。”崔烈冷笑道:“你既服输,那是再好不过,快些把人交出来罢。你日后踏不踏足江南,我们可也管你不着。”众侍卫见头领兀已认输,哪里还敢多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均回头朝秦舞阳看去,或是群起一战,或是悉听其命,只待他一声令下。
这时船舱之内,除了谢慎了无兴奋之致,常无言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其余四人却都又惊又喜,脱欢兄妹并不识得孟诸野其人,也不知白莲教是何教派,但想他们既然杀了铁船帮上下满门,自己落于他们手里,自是要比落入汉王手中好上千倍,何况听谢慎等人口气,似是还和对方首脑相识,那就更无凶险了。瑚心喜道:“师姐,怎么每次我们遇上危难,孟家阿哥总会出来帮忙,你说他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岚心浅笑不语,心中自道:“他是特地来救我们的么?莫非那日他得知铁船帮要来为难我们的消息,犹不放心,便亲自跟来了么?”这般胡乱猜想着,脸上不由泛起薄薄一层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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