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当年寒梅摧折处(三) (第2/2页)
秦舞阳哈哈笑道:“这位小弟台竟将老夫譬比先贤,却叫老夫何以敢当。你能谬赞老夫一句‘并非卑鄙小人’,我已很承你的情了。然则我们乘着常掌门受伤之际将他请来,未免有些乘人之危,这‘光明正大’四个字,无论如何却是称不上了,只是常掌门神功盖世,倘非如此,我们实难请动他的大驾。”言语甚是谦卑。
脱欢霍地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好一个‘请’字,原来你们汉人便是这般相请客人的,今日我算是领教了。”秦舞阳对他的冷嘲热讽毫不生气,微微笑道:“不知这位蒙古朋友言下何指?”
脱欢大声道:“你们究竟想使什么法子来折磨咱们,快点使将出来罢,这般戏辱于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反正此刻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砍,也不必这般虚情假意,叫人呆着难受。”秦舞阳摇头道:“阁下兄妹乃是蒙古尊客,又为汉王殿下的座上贵宾,老夫怎敢施以无礼。”
脱欢嘿嘿冷笑,却不答话。秦舞阳又道:“阁下既是大英雄,真好汉,一死尚且不惧,又何必畏惧尝此糕点?”脱欢被他一激,寻思:“这话不错,我是马哈木的儿子,成吉思汗的后代,焉能让这些汉人蛮子小觑了,况且里面若真有毒药,倒也死得爽快。”陡然间豪气纵生,从碟中抓起一个蟹粉烧卖,往嘴里一扔,连咬都没咬上半口,便一骨碌吞到了肚里,正所谓食而不知其味,当是指此而言了。
白音见哥哥如此,于是也拿起一块松糕,放进嘴里大口食咽起来。脱欢眉头一皱,道:“妹子,你又何必学我。”白音淡淡笑道:“谢慎说里面没毒,我信得过他。”回眸向谢慎盈盈一笑,说道:“里面若是真有毒药,那么哥哥你死了,难道我还能独自活着么?”脱欢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道:“好!好!咱们兄妹同生同死。”举起一碗茶水,仰头一倒,竟连着茶叶一并喝了下去,用手抹了抹嘴唇,说道:“不愧是我们斡亦刺惕部的‘白鹿’,不愧是我脱欢的好妹子。”蒙古人向尊白鹿为神兽,常自称是“苍狼白鹿”的后代,白音长的既美,身份又高贵无比,向得族人的敬爱,因此蒙古百姓便把她称作是草原上的“白鹿”。
岚心、瑚心望着二人举止,一时都自无措,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常无言突然道:“岚儿,瑚儿,你们也只管吃便是,此人气度不凡,决不会使那下毒害人的手段。”他昨日曾与秦舞阳动手过招,知他武功极高,自己身上纵是无伤,至多也只能和他打成平手,料想不是哪一派的宗主,便是哪个帮会的首领,这等江湖中下三滥的手段,自是不屑去用,何况自己一行早已被他制住,真要动手杀人,那也是易如反掌。
秦舞阳叉手说道:“得常掌门金口一赞,秦某幸何如之。”常无言心念一动,昨日交手时的情形,一点一滴都在脑中重现出来,寻思:“此人姓秦,难道是他?可年岁不该相差如此之殊啊。”问道:“足下莫不就是昆仑派的秦舞阳秦老师?”秦舞阳笑道:“常掌门‘气盖东南’之名威震天下,竟也知道区区在下的姓字,直令老夫诚惶诚恐。”
常无言心中骇异愈甚:“果真便是此人,那倒奇了,他师兄的年纪竟比他轻得这么许多!那汉王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儿,连这等大高手都能罗致麾下,甘心为其趋命,的是有些门道。”口中却只淡淡说道:“我是秦老师的手下败将,虚名何敢夸言。”秦舞阳道:“常掌门太过谦逊,昨日若是你身上无伤,老夫决不能是常掌门的对手。”
常无言摇头道:“胜便是胜,败便是败,胜败岂是凭嘴说来得。”秦舞阳道:“胜之不武,宁有是理?”说来也奇,以声望武功而论,秦舞阳决不在常无言之下,而昆仑派在江湖上的地位更远远胜过了东海派,然而言语之中,秦舞阳非但对他极是恭谨,更简直是尊崇万分,唯恐有半点不敬之处。
常无言道:“人言‘昆仑九阳’,以秦老师才识人品第一,今日得见,才知此言果然非虚。”秦舞阳笑道:“那是江湖同道给老夫脸上贴金,却叫常掌门取笑了。秦某这点本领,比起我掌门师兄那可差之远矣。”常无言道:“令师兄武功虽好,嘿嘿……但不知似足下这般人物,何以会投效官府,做那朝廷爪牙?”秦舞阳脸上微微一红,道:“人各有志,我辈凡夫俗子,原非常掌门这等世外高人可比。”说完躬身一鞠,退出了舱去。
岚心和瑚心取了几块糕点,先去服侍师父吃下,方才自己食用。待众人食毕,瑚心忽问:“师父,侬认得那个枯瘦老头儿吗?”常无言道:“也没一点规矩,此人在武林中大有位望,你当尊称一声老前辈才是。”瑚心嘟嘴道:“哼,他捉了师父,也不给解开穴道,我才不叫他呢。”常无言微笑道:“孩子气!”过了半晌,又道:“我也不识此人,不过我与他师兄曾有一面之缘,当年在北氓山上……当年在北氓山上……”说到此处,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天边残阳,默默发呆。
岚心情知师父又被昔年往事萦纡,牵过了师妹小手,并肩坐到一旁。便在这时,忽听远处江上鼓声大作,犹如千军万马般奔腾不息,声势磅礴。舱中诸人听得声音有异,都感好奇,凑近窗边,放眼望去,但见江面共天一色,水天相接处,正有一个黑点向这边疾速而来。过得片刻,那黑点渐渐变大变清,众人已看清了原来竟是一艘大船,船身上绣着一条金色巨龙,一面锦旗竖立船头,兀自在风中摇曳,珊心拍手赞道:“这船好大,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谢慎失声惊道:“这……这不是……那艘船嘛?”
注:书中“岂有鸩人羊叔子哉一”语出自《晋书.羊祜传》,曰: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称祜之德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心。人多谏抗,抗曰:“羊祜岂鸩人者!”时谈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