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西湖烟云向谁舞(一) (第2/2页)
白音见他怔怔发呆,笑道:“今晚我和哥哥夺回坐骑,好歹还要再上北京一次,你跟不跟我们一块去?”
“北京?”谢慎苦笑一声,摇头道:“天子脚下,岂是我这等人随便所去之地。”
白音脸上颇露失望神色,又道:“那等将来我和哥哥回了蒙古,打败我那两个叔叔后,你若是肯来,我一定也领你在大草原上走走看看,叫你瞧一瞧我们大漠的风光。”
谢慎心想蒙古乃是本朝大敌,纵然自己不因此而与他兄妹心存芥蒂,然则若说要去到大漠,也情知此事终究难能为之,但见她一脸至诚,却又不忍拂她好意,便道:“好极,在下日后若是造访贵部,必定前去叨扰姑娘一番。”白音欢然一笑,心中甚是喜悦。
两人又胡乱游赏得一会儿,直到夕阳西斜,谢慎瞧时辰已是不早,说道:“白音姑娘,咱们出来已久,便早些回去罢,免得脱欢大哥担心。”白音今日玩得甚畅,当下欣然答应。
回得客栈,二人上楼进房,却见屋内空无一人,脱欢不知所去。白音奇道:“我哥哥上哪去了?”谢慎步出房门,把楼上楼下遍寻一番,仍是未见脱欢踪影,于是叫过了掌柜询问,掌柜却也连称没见。
二人回到房中,正感惊惶无主,踟躇无计,只听得屋外脚步声响,一个高大身影推门而入,正是脱欢。
白音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抱住脱欢身子,问道:“哥哥,你到哪里去了?我见你不在房中,可急得要命,就怕是被那群蓝衣恶人捉去了。”
脱欢“嘿”的一声笑,说道:“他们想要捉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说话间,双手已把房门轻轻合上,走到桌前,取过了纸墨,横竖勾挑,竟自动起笔来。白音和谢慎对望一眼,都不知他此举何意。蒙古本无文字,当年成吉思汗征服乃蛮人后,便以回鹘文字作为了本族文字,但也多是用小刀将字刻在羊皮之上,直到忽必烈攻灭南宋之后,蒙古的王公大臣才始推习汉人之法,以毛笔来书文字,后来元顺帝败逃漠北,这一习惯却仍是沿袭了下来。脱欢出身蒙古贵族,笔墨纸砚自是运用无碍,但见他一笔一划,说是作画,好像不是,说是写字,更又不象。
待他画得一会儿,谢慎渐渐瞧出些端倪,只见脱欢或线或圈,似是在作一幅地图,又见他笔锋突地一转,在白纸中央画了一个大圈,谢慎脑中猛然映出一物,冲口说道:“这……这是西湖的地图。”脱欢抬头大笑,道:“不错,刚才我悄悄出门,已将铁船帮四周地形一一记在心里,现下画来与你们一看,晚上我们依图行事,可保万无一失。”谢慎、白音这才知晓,原来脱欢独自出门,竟是为此。
白音犹有余悸,道:“哥哥,你这次可太冒险了,万一叫敌人看了出来,岂不是危险无比?”
脱欢哈哈笑道:“我躲在远处偷偷观望,岂能叫人看出,又怎么会出得了事?”
谢慎心中暗道:“脱欢大哥对别人似乎谁都放心不下,他自己行事倒是大胆之极。他只出门看得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能将西湖地形全部默记于心,这份记性,却也实非常人可比。”他既是惊叹,又是佩服,只见脱欢伸出食指,在图上一处点了一点,说道:“铁船帮前后共有两个大门,三处小门,这里是守御最为薄弱的地方,咱们今晚便从此处下手。”谢慎凝目看去,只见他手指所指的地方,画着一个极小的圈圈,旁边便是西湖沿畔,确是僻静少人之处。
脱欢又道:“咱们今晚三更动身,到了那边,谢慎兄弟你守在门口把望接应,我和妹子悄悄潜到里头,得手之后,咱们便一同出城,若是被人知觉,你只管带了我妹子往城外逃去,出得城外,你们就在那片林子里等我前来会合。”
谢慎、白音齐声问道:“那你呢?”脱欢道:“这边地形我已摸熟,自能和他们周旋一番。若是三人同行,那到时就一个也跑不了了。”
白音犹有迟疑,但见脱欢面色已决,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便点头答应了。
三人晚饭不再置叫酒菜,只粗粗啃了几口干粮,便各自回房稍做小憩,谢慎躺在床上,翻翻滚滚一时睡不着觉,心里时而琢磨着何以会在西湖之上遇见孟诸野,时而又思量起少刻的夜间之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楼外“咚!——咚!咚!”的打更声响起,谢慎心中一凛:“时辰到了。”果听隔壁房间传来三下拍手之声,正是脱欢所约定的暗号。谢慎呼的跳下床来。踏出门外,见脱欢、白音俱已装束齐整,脱欢作个手势,三人蹑手蹑脚,鱼贯下了楼去。
其时正当大明盛叶,江南一带往往夜不闭户,谢慎牵过黄马,三人悄悄出了客栈,却见空中月明星稀,街上一片死寂。脱欢引着二人阔步急走,穿了一条大道,绕过几条小街,赫然瞧见了一堵高大红墙,遥看里头府邸宏大,院落深深,想必就是铁船帮所在。
谢慎定睛望去,见墙角之处,果然有扇小门,半闭半敞,而四周空荡如也,确是无人看守。他正暗自钦服脱欢料事精准,只听脱欢低声道:“这里便是铁船帮了,我和妹子从这进去,谢慎兄弟你在外边等候我们。”白音也道:“谢慎,咱们进去啦。”语致殷殷,颇含关切。
谢慎点了点头,轻道一声:“两位也多自小心!”
脱欢、白音弓身伏进,一个跨步便蹿入了院中,谢慎独自守在门外,心中惶惶荡荡,也不知是害怕,是担忧。
过了良久,月色越渐明晰,谢慎却仍不闻里面有何动静,自语道:“没有动静,就该当没有出事,否则定有打斗之声传出。可是总也不能一静如斯罢,难不成真如脱欢大哥所料,那群人都自睡得如同死猪?”便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呼从院内传出,正是白音所发,谢慎心中一凉:“终于还是出事了!”但那惊呼声一响即逝,重又没入夜色当中。
谢慎心中大奇,忍不住伸头望去,只见院里一片昏昏沉沉,毫无一丝生气,于是干脆往里跨了几步,但见冷月冥冥,清风寂寂,哪里更有半点动静?当下便壮起了胆子,快步朝里走去。待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花圃之中,忽然听见脱欢和白音说话之声,他心头一喜,循着声音找去。但黑夜里难辩东西,谢慎心道:“怎么这么大处地方,竟连灯笼烛火也不点一个?”
借着月色,似乎隐隐约约瞧见前面有个身影,他怕惊动了旁人,不敢出声呼叫,正要向前奔去,忽觉一阵劲风扑面,黑暗中竟是有人向自己偷袭。
谢慎身处危境,不及细想,左手一圈,护住了面门,右手成爪,自上往下,笔直探出,正是虎爪手中的一招“扣”字诀。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谢慎已与那人交了一招,但觉气血翻涌,朝后腾腾腾地连退出四五步,这才站稳。那人也不乘隙进逼,低喝一声,问道:“是谁?”谢慎听那声音正是脱欢,心中大喜,应道:“脱欢大哥,是我。”脱欢道:“谢慎兄弟?”又听另一个声音叫道:“谢……谢慎,你快过来瞧瞧。”却是白音声音,语气中充满惊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