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身寻梦里江南土(三) (第2/2页)
谢慎暗道:“你们一去,自然是中计了。”隔了一会儿,才听脱欢续道:“我们到他帮中之后,那恶贼便领了我们去到客房歇息,说是明天要带我兄妹去见他们大当家,大伙儿共谋大事,我听了之后又是感激不已,不想我实在太过欢喜,半夜里竟是因此睡不着觉,一个人独自到外边花园走动走动。幸蒙老天垂佑,这么一走动,竟叫我听到了有人正在悄悄说话,我心想这么晚了,不知是谁有那么空的闲情,便偷偷寻了过去,只见月光下面,正有两个人躲在树底。我只道是有人要来作偷鸡摸狗的勾当,便悄悄藏在树后,探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当时我一心只想着要好好报答一番那恶贼的恩情,却听一人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心想:‘果然是两个窃贼。’正想出手打发,又听另一人说道:‘三当家吩咐了,过了五更天便就动手,这次事情如若办妥,自会重重的打赏。’前一人又道:‘那是自然,听说汉王已许了咱们三位当家重诺,只要事情一成,全部封做大官,咱们兄弟以后也就跟着发达啦。’另一人笑了几声,忽然打个手势,说道:‘你小声些,莫要给那两人听到了。’我听到这里,已是浑身冷汗,心想那三当家自然便是秦老三了,而他竟和汉王是一路的,那还能有什么好事,我当即便奔回房去,叫醒了妹子,打算要连夜出逃,若是等到天亮,那就势必来不及了。谁知那恶贼早就在我们坐骑的饲料里喂了泻药,我们的马匹只跑出半里,便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只见后面火光冲天,那恶贼已带人追将出来,他们人太多,我们斗是斗他们不过的,只好一路奔逃。这么逃了一夜,终于还是叫他们追上,后来的事情,谢兄弟你便全都知道了。”
他华语不如白音说得流利,这时心情激荡,更不免说得干拗晦涩,但一番大意,总算叫人听了明白。谢慎想了片刻,说道:“脱欢大哥,那你现下有何打算?”他已决意要为二人出力,但他读书虽多,说到智谋计策,却是一窍不通。
脱欢道:“我心中虽已有了个主意,但如只有我和妹子两人,这事仍旧万难办成,现在有谢兄弟你相助,大事定成。”当下三人围坐到树下,听脱欢说道:“其实我这主意说出来也不怎么高明,我和妹子的这身蒙古服饰,别人一眼就能认出,猜想那时秦老三也正是因此缘故,才会过来试探我们,所以我想先请谢兄弟为我们兄妹二人去街上买些汉人衣物,若是由我兄妹二人去买,只怕那恶贼的耳目众多,不免露出了马脚。”
谢慎点头称是,只觉他说话之间颇有见地,倒非鲁莽之辈。其实脱欢自十三岁起便跟着父亲征战大漠,才略智计在蒙古人中,实已算得上是第一流的人才,只是蒙古民风甚淳,平日所处的又尽是些爽直质朴之辈,是以来到中原后多历磨难,此时心气凝定,见识谈吐自是高人一筹。脱欢又道:“谢兄弟置买完后,我和妹子便换上这些汉人衣物,咱们今夜便去夺回马匹。”
谢慎、白音同是一惊,道:“今夜?”
脱欢点了点头,道:“便是今夜,那群恶贼料定了我们会往别处逃去,决想不到我们竟会自寻死路,找上门去。况且昨夜这么一闹,那群恶贼必定都没睡好,我料他们今晚个个都睡得如同死猪一般,因此正是我们下手良机。”
谢慎和白音都觉这个主意太过大胆,脸上均露惊疑之色。
脱欢眉头一皱,说道:“今夜不去,日后他们防备一严,只怕就再没有下的机会了,谢慎兄弟,你是男儿汉,大丈夫,去或不去,一言而决罢。”
未等谢慎答话,白音已然叫道:“去,我们蒙古人把马儿看作是亲人一般,现在亲人被抓,怎能不去救回。”转头又朝谢慎望去。
谢慎听她这么一说,又见她目光如水,深蕴切意,不禁想起:“白音姑娘倒是个情种儿,倘若是我那‘马兄’被人抓去,我会不会去救?”他如此一问自己,立时胸口热血腾起,扑地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道:“去,自然要去!”
脱欢、白音俱是大喜,挽住了谢慎臂膀,重重地拍了两下,却不再说些感激言辞。
脱欢从怀中摸出一条金叶子,交到谢慎手中,说道:“谢慎兄弟,你快去快回,我们便在此地等你回来。”
谢慎道了声:“好。”牵过那匹黄马,翻身一跃,便往市镇上驰去。
白音赞道:“这匹黄马好不神俊,可一点儿也不比我们大草原上的马儿差。”两人待他去远,便又席地而坐,尽拣些没要紧的话来说。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却仍不见谢慎回来,脱欢不免焦急起来,道:“莫不是他拿了我们钱财,竟自跑了罢。”白音摇头道:“我瞧谢慎光明正大,决不是无信小人。”口气甚是坚定。
脱欢“哼”了一声,似有不信,道:“汉人蛮子,未必可信。”白音还待反驳,却听远处“得得得得”的马蹄之声响起,心中一喜,欢声道:“定是谢慎回来啦。”兄妹俩各自起身,果见一人纵马而来,肩上还扛着一堆衣物,正是谢慎。
白音看了脱欢一眼,笑道:“我说谢慎一定会回来的。”
脱欢陪笑了几声,歉声道:“说到瞧人的眼光,我远不及妹子了。”白音心头喜悦,却不说话。
谢慎驰到二人跟前,止缰勒马,跳了下来,将那一干衣服饰物交到脱欢手中,说道:“两位久等,我也是初到江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大清楚,问了好些个人,这才找到一家铺子,买了这些衣服,也不知合不合身。”
谢慎将衣物替他兄妹二人分好,白音自寻了个没人的地处去换衣饰,各自忙碌些时分,待到脱欢换完衣服,仍是不见白音出来,谢慎正觉纳闷,忽地背上被人一拍,跟着鼻中闻得一股淡淡幽香,转头看时,不由惊得呆了,只见眼前一个少女,明艳似霞,绿衫如画,却不是白音是谁?先前她衣服脏乱,已是难掩清丽容颜,此刻换上了汉家女子的衣衫,更显得秀美绝伦,活脱脱便是一个汉人佳丽。
白音见到谢慎发呆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道:“谢慎,你在瞧什么?”
谢慎回过神来,脸上却不由一红,说道:“没什么,只是不曾想到白音姑娘长得和我们汉人的女子如此相像。”
白音又是微微一笑,说道:“那你瞧是我好看些呢,还是那两个汉人妹子好看些?”那“两个汉人妹子”自是指的岚心和瑚心,她性子豪迈,爽朗率真,想到什么,便脱口说了出来。
这番问话却叫谢慎好生难答,登时窘得耳根子也是通红,别过头去默然不语,心里却在思量:“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处,说起来倒是白音姑娘和瑚心姑娘的性子最像,一个天真无邪,一个率直开朗,又都是一般的出言无忌。”忽然想到自己怎么尽往这些东西上花费心思,暗骂自己太过无聊,轻轻打了自己两下耳光。
白音见他这般古怪举动,一时不解,却听脱欢说道:“妹子,谢慎兄弟,咱们先去那铁船帮左近找间客店住下,待到夜色升起,便就动手。”
谢慎、白音一齐称善,当下三人牵马阔步,往杭州城里走去。
注:所谓斡亦剌惕部,亦即是后世所称“瓦剌”,其时瓦剌初兴,马哈木为其部首领,但并未称汗,小说中称其为汗,乃是为使读者读来易懂,此人及他两个兄弟都曾被永乐皇帝封王,故事里的人物与正史上有些出入,读者自不必当真^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