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身寻梦里江南土(三) (第1/2页)
白音道:“他们人多势众,单凭我们两人,怎能夺得回坐骑?”微一沉吟,转头对谢慎道:“谢慎,我们的马儿被那群坏人抢去了,现在要去夺回来,你陪不陪我们一同去?”
谢慎心间空荡荡的正没理会,听得白音出言相问,语气里极含恳意,实是叫人难以推托,又想起那群蓝衣人的言行确是可恶,便道:“好!我陪你们一同去,只不知那些人是何来历,两位可否见告?”
脱欢正欲向他道明,可话到嘴边,终于又咽了回去,患得患失之态甚是明显,谢慎见他这副神色,心中也不禁暗暗生气,寻思:“你们请我相助,却又不肯信任于我,那是什么道理?”便说道:“脱欢大哥既然有所顾虑,我自不便多问,何况在下本领低微,原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这就告辞了。”
白音急道:“哥哥,我瞧谢慎不象坏人,就说与他听了罢。”脱欢犹有迟疑,喃喃道:“汉人蛮子……哼……汉人……总是不太可靠……昨日……”白音道:“可刚才若不是他这个汉人来救我们,那东西仍免不了要被他们抢去,何况那群人这般可恶,若是被他们擒去,那……那……”后面之话自是在说:自己若被捉去,势必要遭了他们污辱。他兄妹说这几句话时,却是用的蒙古话。
脱欢一声不吭,一个人从西到东,再从东到西,来回转了几圈,终于说道:“好罢,妹子,由得你。”白音嫣然一笑,握住了谢慎手掌,说道:“谢慎,你可别怪我哥哥,我们蒙古人有句俗语,叫作‘来到异乡,就要守口如瓶’,何况昨日我们受人欺骗,险些闯了大祸,所以才不得不小心谨慎。”谢慎被她一只柔腻温软的小手拉着,登感浑身发热,老大不自在,又听她语含歉仄,心中之气也便平了,红着脸道:“原来如此。”
白音轻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们兄妹都是蒙古斡亦剌惕部首领马哈木的儿女,斡亦剌惕部在我们蒙古语里就是‘森林和百姓’的意思,当年成吉思汗曾把他心爱的女儿嫁给了我们部族的先祖,因此我们也都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谢慎于蒙古之事所知甚少,但成吉思汗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此刻闻知他兄妹二人竟是此人后裔,心中也不禁大为一凛。
只听白音续道:“成吉思汗把女儿嫁到我们部族之时,曾赐下了一把匕首,作为陪嫁之物,我们斡亦剌惕人便世世代代将它奉作是我们部族首领的信物,谁要是拥有了它,谁就可以号令我们部族的子民。后来这把匕首就传到了我父汗马哈木的手中。有一次,父汗他带兵去攻打我们的世敌鞑靼人时,被狡猾的鞑靼人害死,临终前,他将这把匕首交给了我哥哥,让我哥哥接替大汗之位,将来为他报仇。可是我们那两个叔叔不怀好意,他们觊觎我哥哥的汗位,便想来抢夺信物,自己去做首领。我们那时势力单薄,斗不过他们,就只好逃到你们中原避难,哥哥他说:‘等我们将来羽毛丰满的时候,便要回到大草原去,再跟那两个叔叔斗上一斗,只要那件信物仍在我们手中,我们便能打赢他们。’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到这里,不禁笑了一笑。
谢慎听她突然说起汉人常用的俗语,也不由微微一笑。
白音又道:“其实我们来到中原,还另有一个缘故。我父汗当年曾经受过你们汉人皇帝的欶封,被封作了‘顺宁王’,我父汗死后,我哥哥便沿袭了王位,所以他想去问你们的皇帝借兵,谁知我们的行踪被几个叛徒出卖给了我那两个叔叔,他们知道了我哥哥的心思,害怕终有一天,我哥哥会回去找他们报仇,便勾结了你们明朝的一位王爷,叫作‘汉王’,让他派人来抓捕我们兄妹。我们还没见着你们皇帝,便只好又从中原一直逃到江南,一路上我们杀了不少追兵,可是我们的随从也全部战死牺牲,之后就遇见了刚才那群蓝衣恶人,为首的那个秦老三,自称是什么‘铁船帮’中的三当家,行事却十分卑鄙无耻,先用诡计骗了我们坐骑,又想来抢我们的信物,幸好后来遇到了你,不然我和哥哥失了信物,也决不能再活下去了。”说到最后却是衷情毕露,感激之意流于面颜。
谢慎当听得“汉王”两字时,不禁念道:“原来你们也是受他所迫。”待听她提及“铁船帮”这三个字,心中微微一颤,似觉这个名字在哪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又见她说完这番话,眼中已凄伤万状,思忖:“看样子她说得全是实情,他兄妹也是苦命之人,比我的遭遇可还惨上了几分,若能相助他们一臂之力,倒也不枉此来江南一趟了。”他心意已决,便道:“感激之话不必再提,大丈夫男儿汉,路见不平,岂能坐视不理?”
脱欢听他说得豪壮,忍不住大声喝彩,拍了拍他肩膀,赞道:“汉人之中,果也有如谢兄弟这等好汉子。”谢慎道:“好人坏人,这世间哪里没有,你那两个叔叔既然要抢夺你的东西,岂不就是坏人,可见你们蒙古人中也并非全是好人。”
脱欢摸了摸自己脑袋,寻思这番言语确是不无道理,但他自来中原之后,所遇所历,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于汉人狡猾多诈这一节,早已是深印入脑,因此一时半会却也无法转念。
白音笑道:“谢慎,我们和你只是……恩……那个叫作‘萍水相逢’,你竟然也肯为我们的事情出力,可见你定是汉人中的好人。”
谢慎听她出言赞许自己,三分得意,倒有七分的不好意思,微笑道:“其实我本领当真有限得紧,比之二位实为大大不如,说是相助你们,不过略尽心意罢了。”
白音道:“我们蒙古人常说,‘天不说自高,地不说自厚’,有本领的人总是说自己不成。”说着浅浅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圆圆的酒涡。
谢慎哭笑不得,心想自己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索性便不再提此事,当下又问:“不知你们的坐骑怎生被那秦老三使诡计骗去的?”
谢慎一提此事,脱欢立时满脸怒意,忿忿的道:“昨晚我和妹子赶到杭州,肚里正感饥饿,便找了家饭铺吃饭,那汉人蛮子……”说着望了一眼谢慎,说道:“对不住了,谢慎兄弟,我说惯了嘴,一时改不了口。”顿得一顿,又道:“我们正在饭铺吃饭,忽然有个汉子走到我们桌前,邀我们过去同坐。”说到这里,不由气往上冲,拔出了腰间弯刀,朝空中虚砍一下。
谢慎见了他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情,忍不住问道:“那人便是秦老三么?”
脱欢满脸胀得通红,说道:“正是那个恶贼,想来是他见到我和妹子这身穿着打扮,所以便想上来探问我们口气。我们起先也有防备,凡事都只说上半分,后来见他十分客气,神情又很是关切,还说道自己是这里当地一个帮会的首脑,我们若有什么事情,尽可找他相助。我和妹子都被猪油蒙了心,只当他是真心实意,便把我们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告诉了他,当时他听完之后,也是一副气恼的样子,重重拍了下桌子,说道:‘岂有此理,天下间竟有这等事情,二位贤弟放心,我秦某自当竭力相助二位。’那时我妹子穿的男装,这恶贼竟也没瞧出来。我们听他说得如此激愤,更当他真的是条好汉,心里越发敬重。吃完饭后,那恶贼便邀我们去他帮中盘桓数日,我和妹子本就无处着落,见他盛情相邀,自然便应了下来,谁知……谁知……”他连道了几个“谁知”,急愤之下,喉头竟咽住了声。蒙古人生性粗率,却轻易不肯恶语骂人,这时脱欢称他作“恶贼”,心中愤恨,实已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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