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谁料风波起屠酤(二) (第2/2页)
谢慎随身所带的干粮早已用尽,此时肠中辘辘,只想寻处地方先行充饥,闻得右边街首似有阵阵香气飘来,定目望去,果见一座酒坊当街而立。谢慎心头一喜,快步入得店去,只见内里熙熙攘攘,大半桌子上已坐满了客人,生意瞧来极好。谢慎游目四寻,只见东首有一桌上只坐得一人,便走到那桌坐下了,抬头向那人看去时,却见竟是条魁梧大汉,四十岁上下年纪,虎目阔口,两道卧蚕眉毛极显威武,身材高大,坐着也几乎有常人一般的身长,颌下浓髯似戟,根根见肉,神情甚是粗豪,穿的一件青布长袍却甚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又见他身前的桌上别无他物,只放着一大坛酒水和一盘熟羊肉。那大汉也不用碗筷夹来吃喝,只是伸手向盘中抓肉来吃,吃得几块,便托起坛子,仰起脖子大口喝酒,谢慎同桌坐下,他竟视而不见,依旧旁若无人地自顾吃喝。
谢慎见他仪表过人,吃相又如此豪爽,心中暗赞一声:“好一条汉子!”这时早有小二笑脸迎上,走到谢慎面前时,忽见他衣衫褴褛,浑身脏臭难闻,只道是个要饭的乞丐,登时心生鄙夷,忙不迭道:“这位客官,小店做的是小本买卖,只会现钞,概不赊欠。”
谢慎一听,颇觉气愤,转念又想,自己这身衣服本就十分破旧,这几日不曾换洗,想来更是脏臭无比,任谁一眼见自己,都会误以为是个要饭乞丐,也须怪不得那小二,便即释然于心,从怀中摸出钱袋,往桌上一放,笑道:“你尽管放心便是,一会儿保管兑付现银给你,先给我来半斤面饼,再要一碗阳春面。”
那小二见这钱袋鼓鼓,只怕里头放的未必便是钱两,忙伸手掂了一掂,见袋内果有不少碎银,脸上又即堆笑道:“是,是,客官稍坐,饭菜一会儿便来。”谢慎自幼贫苦,早已见多了人情炎凉,但如这小二般脸色转变之快,当真确属罕见,忍不住摇头微笑。
对首那大汉突然哼了一声,冷笑道:“世人趋利附势,无处不然。”谢慎见他相貌粗鲁,谈吐却是不俗,这句话又极合自己心意,当下报之以一笑。那大汉眼皮略翻,见谢慎正对自己微笑,又是冷哼一声,双目突然精光大盛,但只刹那工夫便恢复如常,又自管喝酒吃肉。谢慎心中暗暗吃惊:“师父曾言道,一个人内功练到极精纯时,双目便似有精光射出,莫非这大汉也是个身负高深内功的武林好手?”
便在这时,小二已将面饼和阳春面端到谢慎面前,笑道:“客官慢用。”谢慎饿的慌了,也不多作理会,抓起面饼便大口咀嚼起来,却听门外一阵人喧马嘶,跟着门帘掀起,鱼贯而入走进了三个中年汉子。
这三人都是一色服饰,当先一人极高极瘦,神色阴沉,背上负着一口大刀,其余两人都是身材短小,样貌骄悍,腰间各悬一口长剑,面容也十分肖似,若非其中一人脸上多了道长长的疤痕,简直便如一人,看来是对兄弟无疑。三人满脸风尘之色,似乎甚是疲乏。店中的客人见了他们持着兵刃入内,四下早已议论开来。
三人一进店里,当先四下一扫,见已无空桌,那疤脸汉子走到谢慎西首那一桌前,重重地一拍桌子,高声喝道:“我们兄弟三人着急赶路,劳驾移步到那桌去坐。”手指正指着谢慎这桌。
桌上客人见他如此蛮横,嘴里说的虽是“劳驾移步”,但瞧那架势,却与喝令指使无异,更兼身上还携着兵器,哪敢不从,各自惶惶起身转桌。那疤脸汉子哈哈大笑,招呼同伴过来就坐,又喊道:“小二,先来两壶高粱,再切一盘羊肉,老爷急着上路!”
那小二胆子极小,瞧他如凶神恶煞一般,手脚不免战兢抖霍,酒肉便上得慢了,疤脸汉子又是一顿叫骂,那瘦子沉声道:“老二,你少说些话,过了这里便是华山地界,不可多惹事非,误了正事。”
疤脸汉子笑道:“大哥就是多心,咱们吃饱喝足便走,哪会误得了什么事儿。”
那瘦子道:“哼,这一路上吃得苦头还嫌少么,那对头极是厉害,能作弄得咱们狼狈不堪,却又不露丝毫痕迹,料来决非寻常庸手,何况人家在暗,咱们在明,倘若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凭着咱们兄弟三人联手,自是不用害怕,但若人家暗中施弄手段,再强的高手也不免着了道儿。这事如若办得不成,师父他老人家就算不怪罪咱们,咱们‘西凉三雄’今后可还能在大伙面前抬起头作人么?”那疤脸汉子一听这话,显是十分顾忌,便不再说话。
谢慎一边低头吃面,一边凝神细听,那瘦子说话虽轻,但他内功已初有火候,这几句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暗暗好笑:“原来这三人叫作什么‘西凉三雄’,听这瘦子言语,似乎他们一路上遭人作弄,偏偏又不知是谁下的手段,那疤脸汉子蛮横无礼,另两人是他的同伴,想来也非良善之辈,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偷偷地斜眼瞥去,见三人衣着华贵,只是上面满是污泥,想必定是大大吃过一番苦头。
这时小二已将三人的酒肉送上,只听另一个汉子说道:“大哥,此番师父让咱们千里迢迢去请掌门师伯出山,究竟所为何事?”
那瘦子叹了口气,道:“你们一路上也问了我几十遍了,咱们兄弟结义一场,难道我知道了还会不说与你们听么?别说我是真的不知,这事就连咱们师父也未必十分清楚,只道上头差下来的,但求不出差错,稳稳当当地照做便是。吃完咱们便早些上路,早一日赶到昆仑山,见了掌门师伯,那就不用再整日里提心吊胆地提防那对头了。”那汉子听了,默不作声。
那疤脸汉子却不服气,狠狠地道:“他妈的,那王八羔子可别让老子给揪出来,不然定要叫他娘的脱上三层皮!”
那瘦子冷笑道:“揪出来?你却上哪儿揪人家去?别人既然打定主意不肯现身,咱们只好自求多备。听闻前几日是华山派掌门柳树风的出关大典,江湖上前去道贺的人着实不少,现下华山上高手如云,说不定那对头此刻正在山上,咱们万不可去招惹得他。”
谢慎听到“华山派”三字,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朝三人看去,那疤脸汉子也刚好向这边瞧来,正和谢慎相对而视,料想自己说话已被他听去,怒道:“兀那小叫花子,敢来偷听老子说话,活得不耐烦了么?”正欲发作,那瘦子早将他一把按住,转头向谢慎瞧了一眼,见是个小叫化子,也就没放在心上,回头却厉声斥道:“老二,你别再惹事,成不成?”
那疤脸汉子对老大向来惧服,见他发怒,当真不敢再动,只是狠狠瞪了谢慎一眼,骂道:“呸!”不过那三人也留上了意,再说话时又更放低了声音,谢慎再也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
三人吃得一会,那瘦子倏地起身,挽起另两人手臂,道:“吃得也够啦,此地不可多留,这就走罢。”疤脸汉子犹有不愿,口中喃喃不已,却也只得跟着出去。小二见三人要走,上前急道:“三位客官,你们还没结帐……”话未说完,只听“嗤”的一声,一团事物从眼前飞过,跟着“咚”的一响,那小二抬头瞧去,不由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一锭银子正嵌在了木梁之上,入口齐整,便如能工巧匠故意镶进去得一般。他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锭银子少说也有一两,远超酒菜所值,惊的是这锭银子入木极深,想要取下来却也着实不易,恐怕还要大费一番功夫。
谢慎见那三人露了这手功夫,也不禁骇然而异:“瞧这瘦子模样凶恶,本领竟是如此了得。”随即又想深一层:“那么暗中作弄他们的那人,更不知是个怎生了不起的人物。”
他直吃了个饱透,连汤底也喝了精光,这才大感畅意,又叫了一斤面饼,卷了纸放入包裹中,结帐出店而去。他身边银钱不多,因此晚上不敢投宿客栈,生怕没到江南便落得分文不剩,那余下的日子就不甚好过了,好在这等穷苦生活他打小便过惯了,对吃住的好恶倒也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