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冤家聚首 (第1/2页)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张泽查看过渔船的发动机油,动作娴熟地给卷网机上好润滑油,准备起航去捕鱼。张泽希望涨潮的时候能够捕个两百条,或许退潮的时候还能再拉上百来条,如果他幸运的话——他知道,运气,正是他所需要的。前一天晚上,他只打到十八条鱼,黑暗中还不慎将网下在了岛边一大片迷宫般的海藻边了。潮水将他拖进了海藻丛中,他怕扯坏渔网,浪费了四个小时才脱身。所以,今晚,他必须好好干。他需要运气相助。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他驶出海港,向开阔的水面驶去。站在舵前的有利位置,他能看见风火岛上郁郁葱葱的香杉树、连绵高耸的山峦、白浪翻滚的海滩,潮水如练,水雾渐起。月亮已经从岛上升起,就挂在小艇港口的大峭壁上。一轮弯月,苍白、模糊,像天空飘过的缕缕薄云一样轻飘透明。张泽开着收音机,看了看晴雨表,还算平稳,尽管听说今天天气恶劣,预报还说北部海峡那边会暴风雨。他再抬头时,一群海鸟正四下里飞散,灰色的身影从百码开外的浪尖飞起,盘旋而上,然后又像斑头海番鸭一样从海浪表面掠过。他不知道那是些什么鸟,也许是海鸠,他分辨不出来。张泽喝着热水瓶里的绿茶,调换着无线电的频道。他习惯光听不说,喜欢从人们表达自己的方式中去了解人,积累关于捕鱼的知识,
夜幕降临,他吃了三个包子、一根黄瓜,还有两根香蕉。海面的夜幕已经弥漫开了,他将油门调低,打开了前照灯,灯光投射在波浪上。浓雾的前兆,像往常一样,令他忧心。浓雾会让渔民不辩方向,将渔网下成了圆形也浑然不觉,或者使船误入随时可能会有大货轮经过的航道中间。
但是八点半的时候,他熄了引擎,站在驾驶室里的卷网机旁,倾听着,大雾已经将他完全包围了。他能听到东边远处的灯塔站发出的低沉、稳定的雾笛声。这声音在他,是和海上漆黑的夜晚联系在一起的——孤独、熟悉、静谧、忧伤,每次听到,他都有一种虚无之感。他知道今晚就是老古话说的鬼天气,大雾浓稠的像酪乳。人伸出手想将它们分开的话,它们会自动地、慵懒地重新合在一起,不留丝毫痕迹。在这样的夜晚,人很可能会迷失方向,就像一个人不打手电在漆黑岩洞摸索。张泽知道附近还有其他渔民,像他一样漂着,一样眯着眼睛看向雾中,毫无目标在漂行,希望能够确定自己的位置。
张泽在船尾的缆孔中系了个浮标袋,用火柴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笼。他等灯芯点旺了,火苗在空气中跳动,调好气量大小,才小心地将它安置在救生圈上,然后俯身将浮标袋放到水上。他的脸靠海面那么近,他似乎都能闻到鲑鱼游来游去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一只手伸进水里,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海神祈祷,求他庇佑,将鱼都带到他这边来。他祈求好运,祈求这雾能变淡一些;他祈祷诸神能散去这雾,佑他平安,别遇上航道上来往的货轮。然后他在船尾站起来,将浮标袋和渔网线绑在一起,放开了卷网机的闸。
张泽从北到南地撒着网,完全看不清方向,他将船开得尽可能慢。他记得航道似乎是朝北的,不过他也不能确定。向东的潮水会将他的网撑开,但是他得先将网撒对了方向才行。相反,如果是斜对着水流的话,即便只是一点点,他也只能耗费整个晚上来保住他的网别被毁掉。在浓雾中,根本没办法知道网到底撒的对不对;渔网上的浮标他连二十个都看不到,所以他只能每隔大约一个小时就用手电筒来回巡视一遍。站在船舱舵盘的位置,他只能看到船体前面五码远的海面。船其实是在雾中穿行,船体将浓雾分开。不久后,大雾浓到让他开始考虑放弃捕鱼回家。他感觉到自己正是在航道上撒网。而且,他唯有指望没有人在南边撒网,特别是自己撒网的这个角度。在这样的大雾中,别人很可能注意不到他的渔灯,致使渔网缠进他的螺旋桨,那捕鱼的事儿就完全泡汤了。很多事情都可能出岔子。
船尾,渔网从卷网机中退开,通过缆孔迅速滑入海水中,直到最后全部离开了船体。张泽走回来,用软管将渔网留在甲板上的鱼鳞从下水孔冲掉。做完这些之后,他关掉引擎,背靠着船舱站在舱盖上,听有没有货轮经过的巨响。还好,没有,除了海水澎湃的声音和从远处灯塔传来的声音之外,并无别的声响。如他所料,潮汐的水流带着他渐渐向东漂去。下好了网,他感觉好了些。他不能肯定自己在不在航道上,但他知道自己和在附件作业的其他渔民们以同样的速度漂在这大雾笼罩的海面上。他估摸着这一片约有三十艘以上的渔船,都静静地隐藏在这浓厚的海雾中,随着船体下面涌动的潮水的节奏漂泊着,彼此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张泽走进船舱,打开桅灯:红白两色的桅灯,渔民正在作业的信号。不过那无济于事,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一切能做的,他都已经尽力做好了。他尽可能地将网下好。现在,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事可做了,
张泽将热水瓶拿进驾驶室,坐在左侧船舷上饮着绿茶,忧虑地听着雾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他听到南边远处有人在逡巡,也有渔网从卷网机上松开的声音,有一艘船在缓慢地爬行中。他默默地喝着茶,等待着鲑鱼:像其他的夜晚一样,他想象着它们的游动,迅速地追逐着养育了鱼群的海水,它们的过去和将来、它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以及它们死亡都在这海水中发生。网拉上来之后,他捏着它们的鳃抓住它们,从它们的沉默中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一生有多么的绝望,他静静地、一言不发地像所有渔民一样忙活着。它们银白色的肚腹充实着他的梦想,为此,他是感激的也是难过的。他觉得有些悲伤,它们被自己无法抗拒的潮涌推动着漂游至此,却被他撒下的一道看不见的网截断了生路。他想象着它们在撞进网中,即将结束它们短暂的一生时的惊慌失措,还有它们奋力挣扎的情形。有时,他拖网的时候会遇到一两条鱼在船的横梁上拍得“啪啪”直响。像其他的鱼一样,它们的结局也只是被扔进货舱,苟延残喘数小时后死去。
张泽将热水瓶收好拿进船舱,将船舱门打开,站在那里听着,听听有没有货轮开过来,向灯塔发信号。离开这片捕捞区的船只的鼓风机的声音不时传来,暗哑忧郁,刺网渔船扯着雾笛声盲目地向东离去,越开越远,声音渐渐缥缈远去。该收网了,他想,如果有必要,他也得离开这里。这时,其他船只正纷纷转舵,方向茫然,他不太相信那些渔民的判断。他打算再等一个小时,然后收网,如果没什么鱼的话,就离开这里。
晚上10:30左右,他站在驾驶舱的短桨边收网,一边不时停下来将几缕海藻扔回海里。他很高兴地发现里面有鲑鱼,十几斤重的大银鲑鱼,还有半打十来斤重的三文鱼,甚至还有三条青嘴鱼。有的越过船缘蹦到了甲板上,其他的他则熟悉地倒了出来。对这些他到是很在行。他的手探进收拢的渔网里摸到那些已经死了或者快死的鲑鱼长长的鱼腹。张泽将它们连同三条鳕鱼和三条狗鱼一起扔进了货舱,那些他准备带回家去。他数了一下,有五十八条鲑鱼,第一网能有如此收回,他很满意。跪在货舱边,他满意地低头往里探望,心里计算着将它们送到鱼市上能值多少。他想到它们是怎么游到他的网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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