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拒折腰龙门和离 欲探秘北邙涉险 (第1/2页)
若说起牡丹居士,那么还有两个人不得不提。一个是居于伊河之滨的龙门夫子,另一个是住在洛阳以北的北邙生。这三人性格迥异,但却奇迹般地结成了莫逆之交,因为三人俱是才情出众,由此得名“洛阳三友”。
三人中以龙门夫子年纪为最长,他无心仕途,全部精力都投在了他在伊河畔用毕生积蓄建的一座龙门书院。龙门书院专收那些求学无门的寒门子弟,不仅不收他们的束脩,时不时还会接济一下他们的生活。龙门夫子教出的学生,个个学识不凡,不仅做得一手好文章,难得的是还都怀有一颗济世救民的赤诚之心。有学生在发达之后想要帮衬老师,被龙门夫子一一拒绝,哪怕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清苦,他也从不曾想过靠着这座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书院来谋利。
然而,他耐得苦,他的发妻王氏却再也无法忍受了。王氏出身琅琊王氏的旁支,当初若非她的父亲被龙门夫子一身清正之气打动,以她的出身,嫁个达官显贵也绰绰有余,又怎会沦落到如此窘困、需要她变卖嫁妆才得以为继的境地?王氏常常劝丈夫放下他那点迂腐的文人清高,即便不愿出仕为官,同她父兄的同僚们多走动走动也是好事,不要天天和牡丹居士北邙生这些江湖闲人混在一起。无奈每次一提起,龙门夫子总是笑笑,并不接她的话,自然也不曾如王氏所愿。就这样三年过去,王氏一忍再忍,终于在永隆二年的四月,某一日洛阳三友去山中赏花归来后,将一纸和离书甩到了龙门夫子脸上。
彼时,龙门夫子刚送了两位好友下山返回家中,脸上笑意还未褪去,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卷卷轴砸了个正着。他只当妻子又在和他发脾气,温吞吞笑了笑,弯腰拾起卷轴,捏捏被砸得有些疼的鼻梁:“金谷今日为何如此大的火气,是某哪里又做错了吗?”金谷是王氏的闺名,恰与洛阳城中极尽奢华的金谷园同名。
王氏冷冷睇他一眼:“郎君何不展卷一观?”
龙门夫子满怀疑惑地看了看她,拿了卷轴来到桌边坐下,解开缚绳,顿时被顶头“和离书”三个大字晃了眼。王氏虽然性格有些热衷钻营,但这一手好字却是从小在父亲严格监督下练出来的,颇有当年卫夫人之风。然而此刻龙门夫子无心欣赏她的字,匆匆看罢,抬头看向王氏,眼眶微微泛红:“金谷莫要开这样的玩笑,我——”
“谁同你玩笑!”王氏厉声斥道,伸手点指四周,“你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个家了?你看看!家徒四壁!乡野村夫过得尚且比你好上几分!妾娘家自有雕梁画栋,为何要来同君节衣缩食?你愿守穷而死,你愿大庇天下寒士,何苦拖累旁人?”
“罢了罢了,依你便是。”龙门夫子见王氏去意坚决,无奈地摇摇头,拾起笔来,蘸饱了浓墨,在和离书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心中忽然一痛,连带着握笔的手也颤了一颤,一滴墨汁落下,立刻晕染开来,像眼泪一样落在洁白的绢面上,十分刺眼。
但这名字终究是写完了,王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和离书,轻轻吹了吹还未干透的墨迹,眼角余光瞥见他倚着凭几,一脸茫然,难得和缓了口气对他说:“妾走后,郎君千万保重身体,莫再夤夜对昏灯苦读了。你本就体寒,夏日里饮水,务必在炉上煮过再喝。你我夫妻缘浅,前路漫漫,各自珍重吧!”
说话间,门外传来车马嘈杂之声,还有人朝着里面喊着“二娘子”,是王家接王氏回去的仆从到了。王氏揽裙下拜,龙门夫子正襟回拜,夫妻二人三年来磕磕绊绊,终究是劳燕分飞。
送走了王氏,龙门夫子拿了锄头去后院,从一棵今年入春来迟迟不曾开花的桃花树根下,挖出了两坛酒。一坛是他们成亲头一天,他悄悄为王氏埋下的,想等到有一天他教不动书时,夫妻二人再对饮一杯;另一坛是他为他们未来的儿女埋下的,等他们娶亲或是出嫁时开坛为他们庆贺。甚少饮酒的龙门夫子生平头一回喝得酩酊大醉,这两坛酒从酿成到入喉,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却比窖藏了三十年的老酒还要烈,第二坛还未喝完,他就已经醉的不省人事,靠着桃树昏睡了过去。
因着龙门夫子拒收富家子弟为学生的古怪规矩,平日里除了牡丹和北邙生以外,很少有人愿意踏足这堪称简陋的小小宅院,所以直到第二天寅时,听说王氏昨日与龙门夫子和离的消息,北邙生拉着睡眼惺忪的牡丹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他还在树下抱着酒坛酣睡。
北邙生把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知今夕何夕的牡丹安顿好,打了一盆井水,浸湿一块干净的手帕,拍在了龙门夫子脸上:“龙门兄,醒醒!”冰凉的手帕霎时驱散了龙门父子残存的醉意,他打了个寒颤,猛地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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