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春节礼物 (第1/2页)
时间是什么,十八岁的时候,站在人生的分水岭上向后看,我才发觉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写作业的时间太多,考场上答题的时间太少,时间就是那张试卷;与雷战相伴的日子太短,等待他的日子太长,时间就是我的痴念。
从国庆到圣诞,从圣诞到元旦,从元旦到春节,雷战都没有再出现过,只有偶尔从刘彤熙那里听说他在外地比赛,有时赢了,有时输了,输多赢少,我每每为他捏汗。
这三四个月间,变化最大的就是李玉和韩大海,用李玉的话说就是蜜里调油,两人同进同出,我这个电灯泡只需要照亮自己的一块地方,从国庆节之后,已经被排除在他们两人之外,独来独往久了,竟然和刘彤熙熟悉起来,我们两个像是落单的雁,找到了伙伴之后,也不想再去追赶雁群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十八除夕那天,恰好也是我的生日。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出人意外挤进年级中游,妈也对我刮目相看,早早起来,妈就出门去订了一个生日蛋糕。我用两百倍的努力终于换来温情,这个寒假,我过得明显比叶天幸福。
他在年级两百人的大排行里位列一百七十一,比他去年前进了十名。跨过的十名是妈用血汗钱垫起的高度,他被妈臭骂了一个晚上之后,一直消沉了一个礼拜,临近节前,家里才有点热闹的气氛。只有叶天精神起来,这个家才能有欢乐,他是全家的活宝。
趁妈出门,我例行帮叶天检查他后背的伤痕,涂了一个冬天的维生素E,那片丑陋的伤疤总算淡去,不细看根本拿不出来是一个字。高三课业繁重,叶天再也分不出神来搞小动作,不然我还要担心他是不是又去招惹那群混混。
叶天翻看我的试卷,啧啧称奇,他对我突飞猛进的数学成绩充满怀疑,“之前只看你学到很晚,不知道竟然能提高得那么快,”他拉拉我的袖子,满脸撒娇,“妹妹,你教教我,你怎么做到的。”
那是我隐秘的心事。拼尽全力需要动力,我用毕生之力在争取一个渺渺可能——等雷战爱上我,在别人看来,这种虚无缥缈的动力实在站不住脚。
我笑答:“你不是最爱钱吗,你一想到今天成绩好,日后能赚大钱就行了。”
叶天神色一正,口气是难得的严肃,“叶念,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么?世界残酷,人家花几代人经营的财富怎么可能让咱们一个小门小户的人家轻易超越他们,读书和赚钱并没有必然关系,读书好也未必能跨越阶层,你懂么?阶层。”
我似懂非懂,他嘴里的阶层,让我想到了刘彤熙的LV包,想到了刘浩然手里的蓝色烟盒,想到了废弃厂区遇见的“孤鬼”,也许还有雷战。这是不是就是阶层呢?叶天第一次那么认真说出的话,让人吃惊。
还想再问问他什么是阶层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谈话中断。我不快地举起听筒,喂了一声。
对面半天没有发声,我纳闷正要挂电话的时候,对方叫出我的名字。“叶念。”
是雷战!我大喜,心虚环顾身边,见叶天没在意,才放心,“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说完,我暗骂自己,真是个傻问题,他完全可以从刘彤熙那里得到我的电话。他低声笑笑,声音疲惫,“出来。”
“啊?”
“今天你生日,出来。”
我纳罕,今天是除夕,他不过节的吗?他消失了将近半年,突然出现就提出这么让我为难的要求。
见我不答,他换了副商量的口气,“这会才十点,你出来,给你老人家买碗长寿面吃,吃完就放你回家。”
我“嗯”了一句,匆忙挂上电话,刚套上羽绒服,叶天就从里屋探出头来,“出去吗?妈一会就回来了。”除夕这天,我家只有早饭和晚饭两餐,年夜饭下午三点开始,现在妈对我放松警惕,只要不耽误年夜饭,应该没有关系。
我双手抱拳,恳求叶天掩护。他豪迈挥手,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出门去。
出了楼门,邻居家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放鞭炮,二踢脚、窜天猴齐齐上阵,劈哩啪啦不大的巷子像个战场,好不热闹,我沿着墙根,走出巷子,在街头张望,不远处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那个年代,车款甚少,家中有车就已经是富裕的象征,大街上我能认出来的车款就只有奥迪和奥拓了,直到那辆白色奥迪车停在我身边,雷战从里面走下来,他是个有钱人的想法才终于坐实。
但和这件事相比,雷战脸上满脸伤痕更让我吃惊。他打拳难免受伤,我却第一次看到有人伤成这副样子,剃光了头发的他头上绷着一张白纱布网兜,头上不知道得有多大一块伤,两眼无情,鼻梁上贴着两块创可贴,鼻梁骨不自然得向上耸着……
雷战看我盯着他的鼻子看,反而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头,“刚接上,是不是没夏天帅了。”他故意逗我。
我到了眼眶边上的眼泪,被这么一打岔,也收了回去。他刚招呼我上车,我火速钻进副驾驶座位上,催促他赶紧驶离,人多口杂,我们无论有没有关系,都是经不起邻里家人的眼光的。
车子上了路,他摇头笑叹,“我还没被毁容,我还拿得出手,你不用把我东藏西藏的。”没两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车停靠在路边,他没有下车的意思。
半年来的音信全无,和半年后的任意闯入,雷战来去倒是自由,我被他玩世不恭的一副态度彻底激怒了,一想到自己没有立场发火,到嘴边的话怎么也丢不出去,我扭头看向我这边的窗外,赌气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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