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夏天的尾声 (第2/2页)
“小念,”妈缓缓坐在床边,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在只有我和她相对的灯光下,有些话她是早想说出口的,“你一直怪我对你和你哥哥不公平,对不对。”
我低头,愤怒和不甘在这样的夜里总是容易汇聚入海,然后汹涌澎湃。
“你哥哥是男孩子,你不同,你是女孩子。你爸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妈就只能指望你哥哥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的命运在你自己手里。”
“如果哥哥今年还是没考上本科,你还让他复读么?”
“妈都想过了,你要是考不上,上个专科什么的,也能嫁个好人家,你哥哥——”
“我知道了。”打断了妈的话,我匆匆低头,看着各种数字符号,我才觉得有些丑陋是无法掩饰的,衬托之下,数学竟然有慈眉善目的一面。这种对话的意义就是让我认命,我汇聚在眼里的湿润最后终于滴滴答答的掉在桌子上,一滴水花化开了刚刚写下的答案。
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妈忙去开门,叶天喝醉了,被几个同学送了回来,妈道过谢,接过叶天,我擦过眼泪,和她一起费力得把叶天拖到床上,妈帮他拖鞋的时候,我才想起叶天背后的伤疤,急忙想着如何遮掩,谁知道本来不省人事的叶天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妈,我这么大了,一会自己换衣服。”
妈一愣,笑眯眯地说:“傻儿子,被人家灌酒装醉呢啊!”她这才放心,回大屋去睡了。
“后天开学你知道么?”
“X!”叶天鄙夷地说:“这帮孙子!哪天开学和什么时候过年都能想到一块,他们生怕少上两天课,影响了升学率,X!”
倒底是喝了酒,叶天句句粗话,我懒得搭理他,继续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如果能在今晚全部写完,明天也许可以去和雷战说一声开学的事。相聚的日子虽短,盼望却长,既然家里没人能够扶持我,我想自己考个大学,期望有一天能像刘彤熙一样,张扬恣意得调侃他,挺胸抬头站在他身边。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看我有多勤奋了,一直以来浑浑噩噩得活着如果是因为埋怨命运,那么,既然遇见了雷战,被命运厚待一回,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从这里开始,从这道投影求证题开始。
“妹妹。”我吓了一跳,以为叶天早已睡着,一看表午夜两点,他双手枕在头下,直直盯着天花板,“你说如果这次我考不上大学,妈会怎么样。”
又是刚才的话题,“刚才你没回来,我和妈还说起这事。”
叶天侧躺,急急看我,“怎么说。”
“妈肯定希望你考个本科啊。”
他苦笑,“咱家就没有读书的好基因,你读书不好,我读书也不好,妈的脑袋也不聪明,不然咱爸卷钱跑掉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可能就只有我们的爸脑袋最聪明了吧,不然他怎么会在七年前人间蒸发得那么干净,都在我们以为他是不是出了意外的时候,银行账户就全部空了。为此妈哭了大半年。
“我尽力考吧,唉,世界上赚钱得办法那么多,妈太死心眼了。”
父一辈的人经过了那个贫瘠的岁月之后,发现学识和智慧才是治愈苦难的良药,爸跑了,妈想用自己的努力培养另一个可依靠的男人,而这个男人需要拥有学识和智慧,大学是唯一途径,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道路不坎坷已经是老天垂怜,哪敢奢望捷径。
叶天比我和妈都要乐观,而时间自会证明一切。我对他耸肩,不想争论或者劝说什么,重新投入功课中。
叶天大概是觉得没趣,就听他翻身叹了口气,一会就听见如雷的鼾声。
我们相差三岁,打小就不亲热,他没有怜惜妹妹的自觉,我也没有敬爱哥哥的心思。那年不记得是多大,我的个头只及他腰,大雪如鹅毛,他和他的小伙伴把我推倒在树坑里,用雪埋我的场景,至今想起,还是能感到阵阵冷意。
那个年代生二胎是一件羞耻的事,因为我,叶天被剥夺了独生子的头衔,成为同学中的异类;因为我,我爸丢了工作,再后来就演变成了负心男人抛妻弃子;生了我,我妈仍旧没能笼络住丈夫的心,成为失婚女人。他们的不幸都是因为我而起,我在小学结束的那年终于想明白了他们的不幸,由此,我的不幸也就开始了。
奋笔疾书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我终于写完了暑假作业,完成这一场攻坚战后,我人都有些恍惚了,对着那一沓草稿纸一味傻笑,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暑假作业,还是数学这一科,成就感满满。数学就是这样,做得对不对,在做的过程里其实就已经了然了,精确设计过的题目,一定是恰好可以整除,它们的答案一定是短小美观的,出自我手的这本作业,百分之七十都符合这个规律,不知道付金秋看过了那么多雷同的作业之后,再看这一本独一无二的练习册来自于我的时候,是何种表情。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一点盼望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