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番外一 (第2/2页)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流水,可对林淮来说,过惯了苦难的人,纵使是流水,也能从中尝出甜如蜜的滋味。
廖仕抱着他,很过对未来的打算,最动人不过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有他。
林淮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美好得不似现实。
多少冥顽天真,被岁月熬成孽根,再好的美梦,破碎只需一刻。
临州天灾,山贼作乱,廖仕应官府之征剿匪,却反被擒住。
世事可惜之处,莫过于将军白头,美人迟暮,亦或是昔日怀揣英雄梦的人,日日与匪贼为伍。
他被山贼捆在树上,伤时不驯,痛时不服,却在得知官府毫不作为,而他弟弟饿死街头之后,跟着残余的山贼一起,重组血羽寨。
林淮上山找他时,他冷声笑着,字字诛心:“你何尝不是害死我弟弟的凶手。”
廖仕丝毫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将一个人彻底毁掉的最好方法,莫过于他绝望时给他全部希冀,再一下子夺回来。
血羽寨五大三粗的汉子堆里,突然混进个肤白腰细的小公子,当下便成了新鲜事,陆全叫廖仕将人带到他面前去,粗略观之,当下心喜。
陆全将手伸向他时,林淮的尖叫怯生生的,显得孤立无援,他望向廖仕,廖仕也望向他,说了一句话,然后走远了去。
“别这么看我,你没有资格恨我。”
在认识到与廖仕亲密无间又形同陌路之后,林淮顺从地雌伏在陆全身下,甚至眉眼中努力聚出脉脉情意,因为他连绝望的能力都失去了,装得愿意一点,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陆全抱着他很久,终于停下,接着未带怜惜地捏了捏他身子,满意道:“美人跟了我,定是吃穿不愁!”
那日之后,林淮好像突然成了血羽寨最有话语权的人,甚至连他的枕边风,陆全都无一不应。
林淮知道,血羽寨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没人敢真正惹他,因为他暖的是陆全的床,而陆全是这群土匪的当家人。
一开始,喽啰们冲他出言不逊,他只要一听到不敬之言,立马便向陆全去讨说法,陆全宠他,全由他处置,这时林淮就把人叫到一处坑前,用左手将坑里的东西一把一把挖出来,拿脏水和成稀泥,挨个摔到他们脸上。
那时林淮想的,是他从前十九年都从不曾碰触过的恶毒——做好人命不值钱,作恶才能招人注意,普天之下不缺莠民,坏人欺负他,他就要比坏人更坏。
谁让他受苦,他就要分毫不让地还回去。
既然他的光已经熄灭了,他只好继续混沌地活着,可是他发现自从什么都不在乎之后,他的生活反而轻松许多,于是他越发混迹在恶浊的酒丑中,乖戾地顺从命运,偶尔闷了,就去找那些牙黄皮厚的土匪喽啰的麻烦。
林淮成了寨子里最不可言喻的存在。
他在陆全房里度过一夜又一夜,渐渐地,他的喉咙,除了在床上发出几声变调的嘶吼,更多的是闲置不用,山贼们不敢打他骂他,却找了“手滑”的借口,故意在林淮走过的地方摔碎酒碗,以示嘲讽。
林淮无动于衷,很奇怪,他除了一腔恶意,什么都没有,可他竟然不想死了。
他再遇到何清时,好像是很久之后了,他看着何清躺在木笼里,绝望地求他相救时,他突然想笑——瞧吧,这个稀巴烂的世界,做好事的人,还不是没有福报?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被仅存的一丁点良知驱使着,伸出了援手。
他替何清上了陆全的床,他在廖仕的眼神中承欢,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后的盼头。
几日后,血羽寨彻底被剿,林淮躺在临州地牢中,望着肮脏的墙壁,只觉得满身轻松,尽是畅快。
他闭上眼,侧身对着墙壁,留下临了遗言:“我不是害死你弟弟的凶手,我有资格恨你。”
这世上大概只剩他知道这个秘密了——
廖仕的弟弟小小年纪,却与他同样忠义心肠,廖仕上山剿匪前留在家里的粮食与棉衣,本就撑不过几日,还叫他弟弟分了一些给更苦难的人,他二人饿得头眼昏花,林淮着实心疼廖仕的弟弟受苦,狠着心肠剜下右臂一块嫩肉,煮熟喂给他吃,却不料这稚童宁肯饿死,都不做饮血啖肉的野蛮事。
林淮含着泪将人入殓,又含着泪将那块快要烂掉的东西吞下,肉入喉中时,他想:苟活于世,万事可期。
他右臂内侧永远缺了一块肉,可是他不后悔,因为这一点残破,让他在天灾里活下来了。
他甚至在救下何清之后还劝他,如果心没死透,就不要轻易放任自己与所爱之人的关系崩坠下去。
逃离情爱的人就是这样,能若无其事地劝别人,却再也不能弥补裂痕。
他将旧事慢慢回忆一遍,然后拭净了脸,从容地咬了舌,又将衣带勒在颈上。
牢外瑟瑟有风,穿花过叶,渐渐轻柔,抚慰众生。
林淮这一生,总共活了十九载冬夏。
他死在弱冠那年的春末,临州万物缓缓复苏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