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番外一 (第1/2页)
林淮这一生,总共过了两年苦日子。
可就是这两年,让他恨透了这这个世界。
原本富甲一方的林家,因为家主野心膨胀,私贩盐铁,落得个彻底败落的下场,连带着他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一朝被抄了家,落魄无依。
只道一念之间,天昏地暗。
林淮觉得自己该恨一恨谁,可是想了一圈,犯错的是父亲,自己承他生养之恩;执法的是官府,遵循律令走的程序,如此一看,无论是谁,他都没有立场去恨。
自小在圣贤书里泡大的人,身上总带傲骨,所以昔日好友伸出援手想拉他出泥潭时,林淮拒绝了。
“何必寄人篱下,万一日后得了白眼,无论去留,皆伤心。”他这样想着,带着一身旧衣与饥肠辘辘,义无反顾地朝远方去。
后来他风餐露宿,流落街头,不得不食嗟来之食的一刻,他却懂了,什么风姿傲骨,不过一股自命不凡迂腐酸气,连糊口都困难的人,哪有资格不谈折腰。
“如此残破余生,不要也罢。”
这念头似梦魇,见缝插针地响起在脑海里,林淮想死,可是自尽当晚,刺骨的水没过他头顶时,宵禁巡街的官兵从沟渠里捉了他,骂他不识好歹,推推搡搡将他押入了大牢里。
后来他从他们的骂声中得知,那日京城刺史体察民情至此,县令下了吩咐,要奉上一个太平安宁,多换几年清闲稳定。所以自己没赶上好时辰,活不好,死不得。
他从千金一掷的林家少爷的位置上跌到尘埃,他身陷囹圄再遭欺辱,重重苦难让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有时只是上流人的世界,而像他这样已然卑微到底的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远不及贵胄王侯一句话更有意义。
狱卒拷打一番,叫林淮交代了身世,一听“通州林家”,便有人瞪了瞪眼,逼问他是不是林禄之子。
“竟是林家那个断袖大少爷!”狱卒哈哈大笑,“我老家亦是通州,听说你爹仗着有钱横行乡里,现在可真是遭了报应,他叫林家落魄,你叫林家绝后,哈哈,活该!”
狱卒拿从前听来的传闻奚落,林淮攥着拳,恨不得扑过去与他同归于尽。可是隔着牢笼,他只能将一腔愤恨忍在唇齿中。
恰巧刺史一走,县令心血来潮溜了趟大牢,自有人巴巴迎上去,指了撞在枪口上的林淮,言辞之间,颇是不忿:“大人,这小子无法无天,愣是想横尸街头给大人添堵呐!”
林淮听着他的贬低,满心嘲讽,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道“投阱下石,真是恶心”。
却不料他这一声,倒是坐实了蔑视县令的罪名。
满肚肥膘的县令一见威严被人挑衅,怒火顿生,喝着狱卒将牢门打开,就要亲手承办林淮。
溶溶月光只敢从窗缝渗出,地牢飞扬的尘埃中,林淮冷眼旁观县令的愤怒,见他步步靠近,只是坐在原地,不屑求饶。
“啧,这人哪来的?”县令走到他跟前,抬靴勾起他的下巴,打量片刻,顺势蹭了蹭他的面庞,“长得倒是好看,招人疼。”
“明晚你找个时间,将人带到客栈去,这么好看的小公子,本官可舍不得叫他做刀下亡魂。”
县令惧内,可是生冷不忌,瞧着林淮一身湿衣贴在身上,隐隐衬出风流标致,一时动了念头,便特地吩咐一声,美美去了。
林淮就是在那时初逢何清的。
承蒙他多管闲事,林淮脱离虎口,逃跑前,他记住了何清的声音:
“是谁说的男人喜欢男人就低人一等。”
后来林淮每次回忆起那个场面,还是会笑——喜欢上错的人,自甘下贱,的确低人一等。
濒死过一次的人,会越发珍惜生命,林淮重得自由身,水米未进地跑了三天三夜,终于在昏倒前夕找到一处破庙,他太饿了,甚至不惜跟庙里乞丐争半块馒头,可是体弱无力,被乞丐摁着狠狠打了一顿。
乞丐最后补了两脚,让他滚出去,林淮忍着痛,从暗夜走到黎明,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那是他彻底堕入黑暗前,最后的温暖。
简单的茅草房里住着两个人,廖仕和他年幼的弟弟,二人简单质朴,笑起来很坦率。
黑暗中伸出的手到底有多温暖,林淮说不清了,只知道那温度,足可以迷惑得自己抛弃腐烂的前尘往事,任由生活继续。
他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廖仕,却在被他悉心照顾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将他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点地刻在心上。
廖仕会武,自小想做名扬江湖的侠客,却囿于泛泛天资,只能让昔日梦寐,在小院里重见天日。
可是林淮喜欢看他执剑,那时的廖仕总带着一种特别的风采,肆意飞扬,无畏飒爽。
这样的风采像一束光,堪堪照亮他的生命,引诱着他努力活着,不管是像畜生一样活着,像蝼蚁一样活着,都无所谓,只要能活下去。
日久天长,林淮藏不住秘密,谨慎又认真地表露心迹时,廖仕只是愣了一下,便拥住了他,那日林淮又哭又笑,除了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还有一句:“你小心一点呀,我的心送出去,可就不想拿回来了。”
廖仕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只想着,林淮左颊上的梨涡,可真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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