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章：因果 (第1/2页)

少年上山不久，上清镇忽然起了大风，掀翻了一些农户家柴草屋的屋顶，好心的富足积善之家把困苦农户安置在山下驿馆里避风。
　　
　　龙虎山风云变色，一片浓厚的乌云覆盖了山顶，云层间电蛇游走，不时地还有一道道闪电落入山顶。巨大的轰鸣声吓得上清镇民脸色发白，这时虚空处又传来了兵士们的叫喊声，野兽的嘶吼声，刀剑相撞的声音。
　　
　　每一声都如同一柄铁锤，砸在众人的胸口上，令人惶惑不安。
　　
　　一个年长的乡绅跪在自家门口，向龙虎山天师府的方向下跪磕头，嘴里不住念叨着：“天师上神息怒，莫要扰我等黎民。”
　　
　　这时一名穿着天师府道袍的道士从山上来到上清镇，站在街道上，运足了气，用千里传音之术对全体镇民说话，声音传遍了上清镇每一个角落。
　　
　　“父老乡亲们，不必惊慌，天师正在龙虎山上诛灭妖邪，还有各门各派高人助拳，定能守得诸位平安。”
　　
　　一个胆大的镇民推开自家大门，把头伸了出来，双牙打战地问道：“敢问道长，是何等妖邪，竟能有这般大的动静？”
　　
　　那道士脸色一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挥挥袖子转身走了，只留得百姓们把脑袋凑在一块胡乱猜测。一说巴蜀巫鬼作乱，二说太平道复辟，三说是大人物们的内部争端。
　　
　　众人吵来吵去，始终未能得出来个一致结果。几个时辰过去了，龙虎山渐渐恢复了平静，镇民们从自家出来，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山岚轮廓。
　　
　　临近傍晚，那些被请上山的各门派人士纷纷下山，然而镇民们看到那些人的仪态，不由大吃一惊。上山前，这些人还一个个丰神如玉，英姿俊朗，然而此时却变得狼狈不堪，浑身上下都是血污泥垢，衣衫残破，神情呆滞。
　　
　　镇民们窃窃私语，看来他们猜得不错，龙虎山上的确爆发了大战，只是不知敌人是哪些人。而镇民们也不敢去询问试探，只能在那些人周围打转，希望能听到只言片语。
　　
　　那些人衣衫不整，却顾不得修容。几个茅山道士走进驿馆，围坐在一起神情麻木地吃着些酒菜，其中一人手还在止不住颤抖。
　　
　　其中一人忽然忍不住大哭出来，叫喊道：“天呐，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和他比起来，我们这些年的苦修算得上什么？人人都说丹书符箓天下无人出茅山派之右，可和他比起来，我们的符术又算得上什么？”
　　
　　此言一出，无人应答。驿馆中除了茅山道士，还有其他各门派的高手，都低头沉默不语。其中一人还是阴阳家的司命，豪杰榜上位列第二十的大宗师，然而他的脸色也极为不善。
　　
　　众人面面相觑，对事情越发好奇。
　　
　　小姑娘不关心龙虎山上发生了什么，她只关心少年现在如何了，他在龙虎山，会不会也被卷入了争端当中？他虽然天资高，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真出了大事不该由他插手的。
　　
　　小姑娘攥在手里的荷包已被掌心的汗水浸湿，她心忧如焚地看着下山之路，却始终未能找到自己想见到的身影。
　　
　　这时那名哭泣的茅山道士大喊道：“茅子渐，你不该死的！死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废物！”
　　
　　驿馆内顿时起了骚乱，姑娘惊讶地回头看着那名道士。
　　
　　上清镇民忍不住议论起来，什么茅子渐？哦，妖邪也是叫茅子渐吗？和那个三流道士同名？
　　
　　“住口！”那名司命忍不住拍案而起，“亏你也是修道之人，遇到这么一点小挫折就妄自菲薄，茅子渐又如何，他再厉害不也是练出来的？你天赋异禀，资质不差于他，若勤加修炼，日后所达到的高度定能超越此人！”
　　
　　“世伯，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自欺欺人吗？”那年轻道士含泪笑道，“我今年与他同龄，可修为却是天差地别，别说我了，您老人家刚刚是与他交过手的，在他手里可走了半招？”
　　
　　那司命面色阴沉，却只能死咬牙关，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年轻道士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地下了酒桌，“我十岁炼符，大家都说我是不世出的奇才，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从小便见经识经，能辨日炎凉，在我心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而我便是当然的上等人。师兄弟也好，前辈们也好，在我眼里都是小黠大痴的呆童钝夫。嘿嘿，你们没想到吧，哪怕我嘴上再客气，心里也是瞧不起你们的。
　　
　　我肯把我的修炼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同门，可不是我有多么好心，而是想让你们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我能轻而易举掌握的，你们却学不会。
　　
　　我和茅子渐不是第一回见面，上次见面是在青城山的斋醮大会，他是天师府不受重视的小道士，而我却是上清派的首徒，天师还告诫茅子渐要以我为榜样，他点头称是。嘿，真是讽刺！我当时还在想，又是一个没有自尊，没有才能的下等人。
　　
　　司命，你猜，当时茅子渐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得和我一样，他心里会不会也像我嘲笑他一样在嘲笑我？
　　
　　茅子渐不会嘲笑我的，因为境界不同。绝圣弃智，物我两忘，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你们这些人，刚有了小成就恬不知耻地自称豪杰，茅子渐呢？人家力能通玄，却让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三流道士。
　　
　　什么豪杰榜，什么风云五杰，都是笑话！我也好！你们也好！都是夜郎自大，坐井观天的蠢货！真正的才华之士才不会被盛名所累。他们那些常年占据豪杰榜的人，可曾想过会有一天，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打得喘不上气？”
　　
　　那道士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夸赞茅子渐的同时，把自己与其他修行人贬得一无是处。
　　
　　他的同门师兄弟都不敢上前，生怕这位茅山道首徒会做出什么疯癫之举。这位骄傲的才子因为那名“三流道士”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把自己比作蛆虫野狗。
　　
　　那位司命冷眼看着他发疯，心中渐渐地也充满悲凉，年轻道士所说的又何不是他心中所想？
　　
　　道士忽然没了声音，一双空洞的大眼向上望着，瘫倒在地，一名瘦小的老头站在他身后，一掌打晕了他。茅山道诸弟子见得此人，均起身见礼，尊称一声“掌教”。
　　
　　司命向老者施礼，茅山掌教希夷子说道：“司命切莫见怪，这孩子生性高傲，逢此大变，心神失守，语出不肖，多有得罪。”
　　
　　“不怪。”司命道，“他不是茅子渐逼疯的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围观的上清镇民雅雀无声，他们均陷入了极大的震撼当中。没错了，他说的茅子渐与他们心中的茅子渐是同一人。
　　
　　那个喜欢投机倒把，坑蒙拐骗的三流道士，他的真实身份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半个修行界的超一流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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