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山海不可阻 (第1/2页)
骆愚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他整个人都被裹在黑云里,连活动手指都困难,想死?谈何容易。在听到那个妖艳的狐女说,要让自己把克制道术的方法教给她时,更是坚定了求死的决心。
当时他只看到从妖君的指尖射出五根黑线,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四肢被这黑线给紧紧勒住了,皮肤像是要被切开一样。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好像过了一百年,皮肤的疼痛感终于逐渐消失,转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那些线好像钻进了骨头里,在里面横冲直撞,他的脸变得煞白,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再等一会儿,等我能站起来,父亲,我就去见你。”他不知道,险些在天元城全军覆没的不是道门而是不可一世的妖军。
骆愚足足在地上躺了有将近一个时辰,才稍微感觉有了点力气。那个妖女在远处给一株玫瑰培土,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现在一身修为尽失,已经是个废人了,不如就在旁边这棵大树上一头撞死吧!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跑向那棵树,肌肉像火烧似的疼,骨头也好像快要散架了。再忍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安慰着自己。可是骆愚刚一发力,身后就像有一只小鬼死命的往后拽他的右脚,骆愚一下子就被拽倒在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哀嚎。
苏雅正在认真的给她新开花的玫瑰培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小道士醒来了没有。“不会被他逃掉吧?”苏雅抬起手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系在上面的绳子,扯了扯,感觉系得挺牢靠的,顿时心安了不少,“不会的,他还被我捆着呢。”说完便又忍不住去拨弄玫瑰的花瓣,这种小叶玫瑰是檀州独有的。原是越州最大的行商花了大价钱从檀州运来的,越州失陷后,苏南占了他的宅子,这株玫瑰也就顺理成章的到了苏雅手里。
说来也怪,这株玫瑰越州行商精心栽培了八年,却始终不开花,终年只是一颗米粒大小的花苞。可自从到了苏雅手里,花朵一天大似一天,现在在她面前的已是三朵拳头大小的盛开的玫瑰了。
苏雅小心翼翼的用铲子拍实给玫瑰新盖的土,就在这时,系在手腕上的绳子突然绷直往后扯着她的左手。苏雅慌了,急得用右手不停的在前面乱抓,可还是被那股力量扯得不住的往后退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看着手里那株被连根拔起的小叶玫瑰,气得浑身发抖。
苏雅气冲冲的走到骆愚面前,狠狠的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赔我的小叶玫瑰!”骆愚已是完全脱力了,连个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仍不愿意在妖的面前丢了气势,艰难的说道:“你杀了我吧,我是不可能赔的,更不可能教你什么克制道术的方法。”苏雅怒道:“谁说要你教什么方法啦,你赔不了我的小叶玫瑰,那就给我当一辈子的奴隶,把你们人族的茶道,琴艺,丹青通通教给我!通通!全部!”不杀我也不拷问我?骆愚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我这样一个废人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呢?“杀了我吧,你们不是最擅长杀人吗?”
“不,我偏不。为什么总是想着死呢?你就不打算忍辱负重,打探出来我们的军情和城防部署,然后有朝一日逃出生天再把这些告诉你的族人吗?”骆愚越来越糊涂了,明明是妖,为什么会为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道士考虑那么多,他不解的问:“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苏雅紧了紧系在手腕上的绳子,理所当然的说:“因为羡慕啊,羡慕你生而为人啊!”骆愚现在确定了,眼前的这个狐女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他冷笑一声,不屑的说道:“人是那么的孱弱。除非苦修学道,否则只能任你们宰割,这也有什么好羡慕的吗?”
“因为你们有心啊!”苏雅反驳道,“有心就能转世,这一世过得不如意,下一世还可以继续努力。而我们妖不同,妖是只有妖丹没有心的,没有心就没有魂,没有魂就没有来世,妖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拍了拍裙子,却怎么也拍不干净刚才粘上去的尘土,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骆愚的眼睛说:“其实我们很可怜的,我们只能在这辈子一直一直一直的努力,不然到最后连一个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而你生而为人,所以啊,请你务必要善良!”
骆愚呆呆的看着苏雅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终于发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要是其它妖也像她一样的话……不可能的,骆愚在心底反驳自己的观点。父亲说过,妖是吃人的。他们攻下一座城后,先从鲜嫩的婴儿吃起,然后是女人,最后才是壮年的男子,而那些干巴巴,骨瘦如柴的老人就只能当做柴火烧掉。
像这样的谎言,骆愚直到如今真正的在妖城生活过,才明白了它的可笑之处。为奴整整一年,把妖城逛了个遍,他才渐渐发现——原来妖是不吃人的,原来被攻破城市中的人族大多是被卖做为奴,少部分当了妖族的幕僚,为如何才能最快的杀死自己的族人绞尽脑汁。原来妖也是会琴棋书画的,原来区区一个狐女也能如此美丽动人……
已经整整一年了,自从骆愚教会了她画画之后,她就常常一个人待在凉亭里一笔笔画下这个城市的风采。骆愚渐渐觉得,如果一直待在这个狐女的身边,就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她栽花,弹琴,画画,其实也是非常不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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