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银雀山学宫 (第1/2页)
送走王翦,白蝉回屋。小姑娘睡眼惺忪,问道:“谁来了刚才?”
白蝉答道:“你剪刀哥哥,他要远行,来道别的,看,他把他最喜欢的匕首送你了。”
“那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小姑娘眼里泪水开始打转。
“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不是,他才刚走呢,这样说他可不对。”白蝉笑着回答。
“那多久才能再见到王翦哥哥?”
“这要一年半载的吧,可能还要长。”
“那你是不是也要远行?能不去吗?没人跟我玩了呀。”小姑娘眼泪如露珠般开始滚落。
“哎哟我姑奶奶可别哭,王翦就是怕你这招,才没叫醒你的。你还哭,我走也不对你说。”
小姑娘可不吃这一套,哇一声哭出来了。其势若天崩地裂,白蝉使出浑身解数,都补不上这天窟窿。白蝉也撂挑子了,拉开一扇门喊道:“娘!快来呀,白鹭造反了。”
门的那边是几里外白蝉家的酒馆,一位温婉夫人围着围裙,正是孩子他娘,正择着菜呢,听到白蝉喊她,赶紧过来,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白鹭,白了一眼颓然坐在一旁的白蝉,她拿手背拭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问道:“怎么了,告诉娘亲。”
“哥哥要走,就见不到哥哥了。”白鹭抽泣着回答。
孩子娘亲谆谆诱导道:“可哥哥要学习本领啊,学好本领才能保护你啊,你还记得猫咪敖武小时候吗?好了,哥哥不会走太远,你想见哥哥不会太难。还有,你今年要去私塾念书了,你可以认识很多伙伴,像你哥哥认识王翦何起他们一样。最后,我们都不喜欢哭的小孩子,听明白了吗?”
小姑娘安静下来,她记起一年前,她在巷尾柴堆下面,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猫在它母亲的尸体旁凄凉地叫着,声若蚊呐。倘若小姑娘没注意到,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了。聪慧的小姑娘忽然明白娘亲的意思,当时比幼猫敖武更可怜的,是那只母猫。而更重要的是,小姑娘也意识到,她比敖武可幸运多了,自己至少再乖一些才对。也就是这个道理:在接受别人那怕是来自家人的善意时,心安理得是对的吗?
小姑娘自己止住眼泪,嘟了嘟嘴,表示雨过天晴。白蝉顺杆而下,抱起小姑娘说道:“明天我带你去找小鲸玩好吧。”
小姑娘啄米般点了点头,白蝉娘亲无可奈何摇摇头道:“明天注意安全,我过去了,忙完晚上吃清蒸蟹。”
白蝉对小姑娘说:“咱们也过去帮忙吧?”
小姑娘脆生生答道:“好。”
吃饭期间,白洵挑起话头:“霜儿,咱家知了最近确实胃口大开吧?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霜儿,叫的是孩儿们娘亲,孩儿们娘亲名叫凌霜,平时确实人如其名,偶尔温柔呵气如兰,偶尔生气呵气成冰。孩儿他娘凌霜瞧着正抱着螃蟹大快朵颐的白蝉说道:“我还想问你呢,一下变得跟饿死鬼附身一样,要不找个道长给这孩子看看?”
白蝉置若罔闻,夫妻俩放下碗筷面面相觑,觉得是有必要给孩子看看。而在王翦、何起和李仲景家里他们家人也同样困惑,但只能曲解是他们要长身体了吧。而实际上,他们潜意识里,都有好长一段岁月不知肉味。当然好事也有,小姑娘白鹭受哥哥熏染,胃口同样大开。
翌日,晴空万里,微风习习。白洵难得没去酒馆,说是要带兄妹俩一起出海。爷仨乘舟,由小鲸托着,在无垠海面飞驰。行至午时,前方突兀出现大片黑色雾霭,白蝉将白鹭揽到身侧,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白洵示意不必紧张,是目的地。
爷仨齐声谢过任劳任怨的小鲸后,划舟穿进黑色雾霭,雾霭里伸手不见五指还静得出奇,神经兮兮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可没等众人适应光亮,小舟忽然下坠,一时间天旋地转,众人被吸入一个漩涡,眼看着光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啊啊啊啊,啊。爷仨最终坠到一片沙滩上。白洵在下,白蝉在中,白鹭在上。白鹭晃悠悠爬开,似乎又回到了邯郸学步的时候。白蝉挪开,同样晕头转向。白洵首先从屁股底下掏出一块石头丢开,也奇了怪了,此地茫茫沙滩,唯独这儿一块石头。白洵站起身,一瘸一拐朝一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跟我来。”
兄妹俩跟过去,翻过沙坡,白洵指着一块硕大紫晶说:“知了呀……紫晶里我要送你的剑,你过去取出来看看趁不趁手。”
白洵好些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比方说这柄剑多费功夫,老爹怎样煞费苦心,小兔崽子还不领情。白洵转念一想,都是些废话不是?
白蝉喜出望外,如饿虎扑食张牙舞爪冲了过去,临近紫晶十丈时狂风大作,白蝉寸步难进。白蝉鬼使神差后撤一步,眉头一锁,嘴角一扬,白蝉抬起左手反手一扇,狂风止。白蝉盯了一眼紫晶,转过身向白洵走来。
白洵不明就里,目光锁到白蝉左手上。按理说应该是宝剑认主温馨画面,这怎么成了相看两厌的光景。首先此剑由他苦心孤诣铸就的,称其稀世珍宝不为过,可自家儿子更费心血不是?所以儿子跟宝剑是天作之合才对。其次宝剑剑灵初凝,按它给白洵屁股底下塞块石头的幼稚行径,还没衍生出什么性格去跟白蝉相悖。最后的可能只能是……
白蝉已走至老爹身边老气横秋说道:“爹,剑是好剑,但不太适合我。”
白洵抄起白蝉左手,双眼黑白鱼隐现,盯着白蝉无名指看了好一阵子。趁着空档,小姑娘白鹭已经跑到紫晶旁,鼻子抵在紫晶上,打量着里边的剑胎。
白洵正色言辞道:“莫再喧宾夺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以后不会了。”白蝉俏皮说道。说罢,白蝉怔了一下,眼睛重新有神。刚才的对话,是白洵跟封存在白蝉无名指的千秋剑的对话。白蝉因为那段记忆缺失,不记得早与千秋剑签契,自然还迫切想要一柄剑,而紫晶里的剑胎以为他来耀武扬威,白蝉被拒之十丈实则算客气了。
砰!紫晶破裂,白鹭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些吃痛,站起身揉了揉屁股,宝剑出世,围绕着白鹭乖巧转圈。白洵由惊转喜,宝剑认主女儿,也算善始善终了吧。就当白洵盘算给宝剑取什么名的时候,女儿额头白芒一闪,宝剑消失不见。
白洵大惊,瞬时来至女儿身边,蹲下扶住女儿的头,仔细探查。小姑娘也不敢动,只能看着父亲眼里的黑白鱼。过了好一阵子,白洵结束探查,坐到一旁头疼不已,女儿神庭与印堂之间居然住上了一头食铁兽,宝剑被它吞掉了。看样子它虽无恶意,但占据女儿一道灵脉是否不妥,还有女儿何时接触的它?更离谱是女儿丹田有一水晶球,是前两天女儿嚷嚷着找不见的那个?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是留是摘,白洵一筹莫展,还是回家请示媳妇吧。
白洵一手拎一个,从这片天地离开,转眼来到小舟上,小舟在漩涡旁,小鲸在小舟旁,见到三人回到船上,小鲸喷出些水花,载着几人归家。
看到家时已近黄昏,白蝉原本打算是跟小鲸玩一天的,毕竟时日无多,结果又劳驾它当苦力。白蝉跳至海里,摸着这个大家伙,其实这大家伙才三岁,是叔叔白原在中秋节时从海上带回来的。陪伴白蝉玩了三年,这三年白蝉狐假虎威,在这片海上别提多威风了。越想越不舍。按白洵的说法,小鲸也不能安居一隅,它也该走的,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
白蝉爬上船,小鲸探出头,其声呜呜然,同样不舍。白鹭探着身子抚摸大家伙的头,安慰着,小姑娘只知其伤心,还不知其为何伤心。白洵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贴至小鲸头上,“啊啊啊啊啊。”白洵张着嘴示意小鲸照做。小鲸一下张开大口,这才有点海中霸主的样子。白洵拿出一粒金色丹丸投至小鲸口中,小鲸合口,浑身金光大作,小鲸兴奋喷出一大片水花。白蝉笑着用手比划,大意是:各奔东西,不许回头。
白洵白蝉摆了摆手,小姑娘跟着摆了摆手,爷仨划桨回家。小鲸戚戚然,看一行人登上崖壁,才转身离去,不知此去多少年,才能重逢,还能不能重逢。
回到家,白洵告诉媳妇这些怪事,凌霜大为震惊,后经反复考量,认定是有益无害的,那就任其发展吧。余下几日,白蝉跟何起李仲景互道珍重,许下宏愿,来日方长,江湖上见。
白蝉今日启程。银雀山学宫在旸谷州西南与墨州交界,离白蝉所在碣石镇有五百里路,白洵难得大方雇来一辆马车,将行李盘缠白蝉塞进车厢,白洵充当马夫,作别母女俩,爷俩上路。
白蝉早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乘马车却是第一次。所谓路遥知马力,前面两匹马哪需路遥啊,看来白洵没大方到哪儿去。白洵还振振有词,说是慢些也好,多看会儿这一路的风土人情。白洵自行打开了话匣子,从人文历史,到为野史传说,从圣人道理,到家长里短,一股脑倒给白蝉,听得白蝉直打哈欠,官道也不如期望的平坦,一天下来,白蝉便觉心烦气躁。
停到一家客栈,白蝉额外塞给店小二一些银子,要小二给两匹马加餐,他也能早日脱离苦海。看到眼里的白洵摇头,不成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翌日,白蝉不呆车厢,坐到马夫白洵身侧,一起赶马。今天白蝉打开话匣子,跟老爹侃天侃地,问东问西,其乐融融。父子俩各喝三大壶水,大概父子俩这一天的话,比之前九年的都要多。
一路走走停停,第五天傍晚才来到银雀镇,到银雀镇却不见银雀山,白蝉略微失望,白洵说银雀镇南有一道擎天大门,过了那门便可到银雀山了,休整一宿,明天就能见到了。街上车水马龙,鱼龙混杂。父子俩谢绝了无数老妇的不靠谱住店拉拢,白蝉还饶有兴趣消化这里的地方口音,白洵却有些头疼。他们来的太晚,正儿八经的客栈哪里还有余房,最后他迫不得已选了一家临近凤仙楼的客栈。而九岁的小鬼何事不知,白蝉不怀好意道:“爹,你说我娘要知道这事会怎么样?”
白洵打一激灵,那下场是想都不敢想。白洵厉色道:“小兔崽子,信不信老子让你永远开不了这口?”
父子俩走进客栈,踏上咯吱咯吱响的木梯,来至二楼客房,跟小二要了份晚饭,父子俩往床上一躺,再也不想起身。父子俩还是小觑凤仙楼莺莺燕燕的威力了。银铃般的笑声,夹杂不可描述的耕耘声徐徐传来,白蝉虽说略有耳闻,可小屁孩知道个屁啊,白蝉天真问道:“爹,那边是不是有人受欺负了?哎,我怎么听不见……”
白蝉不仅听不见了,还看不见了。白蝉被亲爹敲晕昏睡过去,连晚饭都没吃。白洵边反思刚才是否过激,边吃着小二送上来的两人份的晚饭,最后不觉不妥。
第二天白洵黑了眼圈,他耳朵里被灌了一宿的污水,实在无心睡眠。白蝉肚子饿得咕咕叫,吃了三屉小笼包才罢休。吃饱上路,白洵扛起如山的行李,送儿子入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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