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奇遇 (第1/2页)
“哎,白叔!”仨小鬼在街那边朝着一个温煦汉子打着招呼。
那位大叔跟店伙计说完话,回过头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他在家呢,去吧,注意安全。”
仨小鬼个个晒得黝黑,一个额外扎眼,冠束整洁,眉宇端正,一身长衫,分明正经读书人模样,难道拿墨汁洗澡了?另外俩就不讲究了,光着膀子,挽着裤脚,拖拉着草鞋,跟小乞儿一般无二。仨小鬼有说有笑走出街道,向东去一里路一处山坡,山坡背阴,坡顶一间茅草屋,仨人照例,撒丫子狂奔,比比谁先到山顶。
结果同样一如往常,长衫小鬼又落后一两步。三人站定,喘着粗气,前边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大海,海风袭来,一丝腥一丝咸。一小鬼敲了敲茅草门,喊道:“知了,开门!”里面传来同龄人的声音:“进来。”
仨人推门而入,天旋地转。门后可不是茅草屋该有的气象,这是一户嵌在山崖的屋子,说屋子也不恰当,这群小鬼通常戏称这里是“窑子”,“窑子”东南向、正南向、西南向临悬崖,东南向一棵迎客松扎根悬崖,一条崎岖的小路从这儿攀附在悬崖上通至崖底,正南的阳台上是女主人养的一些是不怕风雨的花草,西南向挂条瀑布,奇怪房子里却幽静的很。“窑子”里宽敞明快,家具简单别致,第一次来绝对眼前一亮,而这里真正令小鬼们流连忘返的有三样。排第三的是鱼缸里的老乌龟,排第二的是正趴阳台的名为咕噜的大白狗,排第一的是这家里的小姑娘,名叫白鹭,刚满五岁。
说曹操曹操到,这小姑娘气鼓鼓地从里屋出来,步履蹒跚,一只胳臂甩在身后,拖着一条炸毛的猫,猫有名有姓,姓敖名武,眼下它正凄凉地叫着。这时正伏案刻鹅卵石的小姑娘哥哥终于坐不住了,冷脸道:“白鹭!撒手!你瞧它尾巴都给你揪秃了。”小姑娘置若罔闻,但瞧见家里来了仨哥哥,随意特赦猫咪,立刻跑过去抱住一个。
小姑娘亲昵说道:“剪刀哥哥,这次也带鹭鹭去玩好不好?”剪刀哥哥名王翦,王翦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蹲下身子,做了个一丢丢的手势说道:“你再稍稍长这么多,我就带你出去好吧。”小姑娘撇了下嘴,立刻扑向另外一个哥哥:“何起哥哥,你最好了。”名叫何起的哥哥转向小姑娘亲哥,咳嗽两声,试探道:“我觉得可以吧?”小姑娘眼里泛光,但顺着何起视线而去,结果是一张怒目圆睁的臭脸,何起悻悻然挠了挠头,遗憾向小姑娘摇了摇头。小姑娘黑下脸对她哥哥还以颜色,也不闹,但眼神却四处打量,气总得找地儿撒不是。这时候长衫哥哥从后头抄起小姑娘,向小姑娘哥哥说道:“知了,今天天气这么好,咱又不走远,让丫头呆船上没问题的。”小姑娘哥哥朝外头看了一眼,看了眼桌子底下的花猫,权衡一下,无奈点了点头。小姑娘搂过长衫哥哥的脖子,木啊就是一口,留下大口口水,说道:“还是药罐儿哥哥好”“哎,叫我李仲景哥哥。”长衫少年纠正道。“好的药罐儿哥哥。”小姑娘回道。
三下五除二,几个小鬼褪去衣衫,都只剩下条四角短裤,这下李仲景也不扎眼了,场面就和谐多了。几人纷纷助跑,迎着海风奋力一跃,一个,两个,三个……今日第四个不方便,还有一个拖油瓶得应付,几息后,噗噗噗,几声沉闷的入水声才传上来。小姑娘哥哥名白蝉,别名知了,现如今乖乖蹲下,小姑娘搂住哥哥脖子,这样由哥哥背着,沿异常崎岖的小路下悬崖。小姑娘又不乐意了,握紧拳头敲打哥哥,碎碎念道:“快点啊,快点啊,王翦哥哥他们等着呢。”汪汪汪,大白狗咕噜跟在身后,似乎也嫌弃前面太慢。当哥哥的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老实待着。”
下来悬崖,底下三人已把小船准备好,白蝉把小拖油瓶安置好,咕噜趴她身边,剩下四人船头船尾抓稳了,白蝉吹响挂在脖子上的小海螺,呜呜声悠悠传开,不多时,远处水面一张大戟向这逼近,临近他们时浮出水面,是一头鲸鱼,有两丈长,白蝉还叫它小鲸,它周身黑白两色,一脸凶相。它出水围着小船儿转了两圈,喷出大片水汽,又由阳光编织成红,引得小姑娘兴奋不已。白蝉咧嘴笑了笑,指了个方向,然后抓紧船身,这一叶扁舟由小鲸驮着在海面飞驰,片刻之间便来到目的地,白蝉俯下身子摸了摸这大家伙的头,大家伙围着小舟饶了几圈便沉入水下,片刻不见踪影。
几人又拿起浆,划了几步,几人下船将船推到岸上。这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岛,海鸟盘旋在头顶,叽叽喳喳不停,几个小鬼神情肃穆,似乎在提防着啥,没错,是鸟屎。白蝉盯着咕噜指了指妹妹,咕噜跟白鹭同时翻了个白眼,白蝉握了握拳头,咕噜才委屈汪汪两声算是答复。小姑娘却像没事人儿一样,她瞧见沙滩上有刚破壳的海龟,兴趣使然,便手舞足蹈跑了过去,咕噜甩了甩毛上的海水,慢悠悠跟了过去。白蝉乐见如此,他们从船上抽出几杆鱼叉,整装待发。
小岛西高东低,最东端有一处深潭是淡水,深潭边是一片礁石,礁石猩红且满是沟壑,像极了砧板。有次他们几个钓了几尾大鲈鱼回来,个个前胸贴后背了,就打算在这儿解决掉,他们水潭边刨除内脏,一人生火,三人拾柴,咕噜盯着海鸥,片刻便万事俱备,再回头,咦,食材呢?几人甚至掰开咕噜嘴巴确认了一下,咕噜幽怨汪了几声,它突然眼前一亮,急切朝水潭吠了几声。几人头扎进水潭,果不其然。
约莫两丈深的潭底有一只大鳌虾,得小笼包笼屉那么大,浑身泛着乌光,两只大钳实在醒目,一下钳去鱼头,正钳钳着鱼身放到嘴边大快朵颐。
几人抬头出水面,面面相觑,又惊又怒!话不多说,几人跑去海边,捉回一些饵鱼,放下鱼线,希冀这挨千刀的还能贪嘴。几人抓耳挠腮耐着性子蹲了两个时辰,眼看那货三番两次跃跃欲试,可就是没能有实效性动作,几人恼羞成怒,抄起鱼叉,那可不留它全尸了呀。
几人去势汹汹,而下一瞬间,几人溃不成军,立刻掉头出水,蹲在潭边瑟瑟发抖,这水可真凉。那天折腾到太阳落海,几个小鬼却毫无斩获,要说他们当时回家时的心情,那就如同吃了屎。
这次是他们第三次来这儿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来到水潭边,分站东南西北四边,检查了下鱼叉,活动了下筋骨,几人神色肃穆,调整呼吸,牟足了劲同时扎入潭中。阳光穿透潭水,色彩斑斓,映照得几人如同天神下凡。白蝉一马当先,定睛一看,那货果然乌龟命,仍旧缩在洞口。一点寒芒先至,白蝉依托坠势枪出如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鳌虾退路,与此同时左右掠来两杆鱼叉,力道毫不逊色。第四杆捏着某个时刻,姗姗来迟,这一杆似乎,终于中了。鳌虾洞口这时已经面目全非,而浑浊仍在加剧,白蝉咧嘴一笑,接过迟他们身形正慢慢下坠的备用鱼叉,用吃奶的劲猛然掷出,这次不用似乎,真的中了。
白蝉不做迟疑,奋力游出水潭,整个右臂居然发红发烫。而另外三人接过下坠的备用鱼叉,三人鼎立,在两丈有余的水下聚精会神缩圈。白蝉大吸几口,折回水里,换下李仲景,这样依次轮换,时刻保证三人成鼎立之势。等轮换一圈,洞口已尘埃落定,可鳌虾身影尚无所踪,王翦向前拔出洞前的鱼叉,另外几人手握鱼叉如临大敌,没有异动,然后拔出洞口左侧的,就一瞬间,三支鱼叉钉去,而结果仍然慢了,还是让它跑了,几人万万没料到,洞口走向在洞口左侧。
几人相继拔出鱼叉,看到唯一被留下的鳌钳,面露苦涩。一番眼神交流后,几人打算破罐子破摔,对着洞内一顿乱捣,既然无可奈何,总得要我发泄出来好吧。
然而,老天爷在戏弄人这件事上实在不遗余力,故事走向柳暗花明。几个小鬼发现,这只调戏得他们欲哭无泪的鳌虾,在打洞上耿直得很,与几个小鬼以为的礁石纵横相差甚远。几个小鬼发掘五尺有余,就已见底,望着那只仅剩一只钳的鳌虾,人人难掩兴奋,几人举起鱼叉,就要审判这只鳌虾,忽然鳌虾身下发出耀眼白芒,几人就此于水潭消失不见。
正在逗弄小海龟的姑娘白鹭抬头瞧了瞧水潭那边,而大白狗咕噜,紧张吠了几声,咬住小白鹭裤脚,示意要赶紧过去看看。
白蝉再睁眼,一脸茫然,其余人都不见,眼前壁立千仞又横亘千里,又看身后,琥珀千里,水平如削,再看脚下,自己居然立于水面?白蝉睁圆眼,战战兢兢抬起左脚,沾起圈圈涟漪,缓缓落脚,又荡起圈圈涟漪。哇,白蝉扯了扯腮帮,不是做梦。还有那边的崖壁上,是插的剑吗?
白蝉咂嘴,有点迫不及待要过去一探究竟。白蝉由走及跑,眼前的崖壁逐渐清晰起来,忽然银色崖壁镀上一层金光,日出东方。阳光洒来,白蝉打了个冷颤,随即突然踩空落水,落水瞬间,白蝉汗毛倒竖,好像被无数可怕东西盯上了。
白蝉不敢迟疑,拼命打腿,向崖壁游去,自己的鱼叉只能舍弃。待白蝉手触崖壁的一瞬,那已近在咫尺的恐怖如潮水褪去,白蝉尚不敢掉以轻心,刚好眼前崖壁临近水面处便有一柄剑,同其他剑一样,剑入崖壁过半,剑刃上下向,只余剑柄勉强落脚,白蝉轻巧出水,站到剑柄上,背倚崖壁,心再看这千里碧波,额头不自觉凝出汗珠。
良久,白蝉长舒一口气平复心情,他仰头望去,直到视线尽头,数不尽的剑,给白蝉一种任君采撷的错觉。要知道在此之前,白蝉搂一木剑入眠,假如抛去如今令人一头雾水的惨淡境况,白蝉可在这心甘情愿面壁一年半载。
白蝉摘下胸前的海螺项链,一头系在右手手链上,一头是海螺,白蝉左手扶稳崖壁,瞅准右上方一柄看上去锈蚀相当严重的破剑,猛然丢出海螺。项链被急速拉伸,海螺如愿缠到那柄破剑上,白蝉试探拽了几下,剑没断,然后白蝉一念之间项链又急剧收缩,同时白蝉往外一拽。这一瞬间,似乎有谁哈欠一声,似乎有谁呻吟一声,似乎又什么都未发生。
噗通!白蝉再次落水,这下他知道先前恐惧的来源了,那是一群厉鬼!一个个面无血色,甚至面无五官,一张脸只有两只孔,偶尔泛光偶尔空洞,满足白蝉噩梦的所有想象。白蝉拉回意外拽出的破剑,握在手里,尽量不打颤。
与千万人对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哪怕因无退路可选。白蝉举剑四顾,举到将要窒息,可这群敌人连搭理的意思都欠奉,似乎一切都是白蝉在自作多情。白蝉刚要出水换气,忽然受到一股不可抗力,拉自己冲向那群水鬼。
白蝉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柄剑拉去送死。白蝉干脆闭上眼,老子认命了。白蝉感受着兵器划开的水流冲击,感受着自己皮开肉绽的生疼,听着不绝于耳的兵器碰撞摩擦声,像极了哀乐。白蝉在想,自己是先淹死呢,还是疼死。白蝉脑袋开始浮现他单薄的生平往事,那些他与父母,与妹妹,与发小,与私塾先生,与熟人,与陌生人的繁琐小事,这大概是要死了吧。
白蝉还是太年轻了,罪魁祸首那柄破剑,拿捏白蝉这条小命恰到好处,千钧一发之刻破水而出,白蝉喘息一口,第二口还没来得及喘又被拉进水里,白蝉咬牙切齿,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再这样下去自己血该流尽了,令他绝望的是,他发现他连松手都做不到,任由破剑拽着他横冲直撞。再后来,这位少年学到一个道理,绝望这种情绪,也可以习惯的。
直到日月交替,折磨暂告一段落。奄奄一息的可怜虫白蝉冲出水面后失控,翻滚无数圈后趴在水面再无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或是几息后,或是几载后,白蝉感受到脑壳被谁狠狠敲了一下,他下意识弓起身体,双手抱住脑壳儿呲牙咧嘴。意识再次回归,白蝉苦笑,原来连恍如隔世这类戏码也会见怪不怪了。
白蝉查看自己身体,咦,印象中不该伤痕累累吗?白蝉颤巍巍重新能够站立在水面,审视四周,四周水下耀起一束束光,如同涟漪向远处荡开,白蝉下意识伸出右手一招,那柄破剑瞬至,白蝉握紧,鬼使神差低语道:“请。”水底光芒骤亮,似是跃跃欲试。而白蝉回过神,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对话”最终虎头蛇尾,水面恢复寂静。当然,一个对白蝉而言惨绝人寰的约定正不可逆悄然逼近。
那柄破剑脱白蝉手而出,自行在水面“作画”,首要之举先交代自己身世,剑名“千秋”,然后一幅幅以白蝉为原型的剑招动作在水面成型,劈砍刺撩,美妙绝伦且经久不息,简直是天方夜谭。白蝉神采奕奕,心领神会去照葫芦画瓢,他全神贯注,尽量让自己与画中自己相契合,一夜已过,十八幅画白蝉得其形十之七八,神似十之一二。
他盘膝而坐,一手托腮,皱着眉头思索为何感觉自己不得要领。此时阳光洒落,所有剑招消匿不见,同时白蝉瞬间落水,不能再站立水面。白蝉避无可避,还得直面那些水鬼。它们离白蝉最近者不过三丈,一张张脸着实令人费解,白蝉看不透他们意图,干脆硬着头皮不去理会,拿嘴叼住剑,奋力朝崖壁游去。
白蝉轻车熟路攀上第一柄剑,双手捏了一个刚学的奇异手决,口里念念有词,瞬间白蝉觉得天地侧转,崖壁为地,水面为崖。崖壁上的剑全部幻化成木桩,木桩上幻化出一个个“白蝉”,姿态各异。白蝉了然,一跃而起。
当他跃上第一桩这一刻起,身体骤然下坠,身躯一下子沉重三倍有余,哪怕站立得起来便已难得,暂时也别奢望与那些光影契合了。再者便是每个“木桩”大都相隔一丈左右,这诡异的力场令得白蝉抬腿也难,也不要提每个“树桩”间跳跃了。一刻钟,白蝉便已大汗淋漓,半个时辰,精神恍惚,一个时辰,麻木不仁,三个时辰,行尸走肉,六个时辰,飘飘欲仙,这时日月又该交替,白蝉回光返照,居然灵光一现抓住几势动作精髓,随后才不省人事。如此毅力实在令人动容?实则不然,坚持一个时辰已是白蝉所能承受极限,剩下的全凭灵剑破晓敲打。这样一来,真正骇人听闻的,是灵剑千秋近乎噬主的残忍行径。
昏厥对于白蝉来讲已成家常便事,而如何醒来也是千篇一律,脑门感受到痛彻灵魂的痛楚,白蝉不敢言还不敢怒,灵剑千秋的淫威可见一斑。月亮已升至白蝉头顶,夜已悄悄过半。
白蝉此刻是盘膝坐于水面,白蝉对面坐有一道光影白蝉,不同之处,光影白蝉几个穴窍闪闪发光,一道气息游走其间。白蝉举一反三,立刻对应自己穴窍,平心静气感受自己穴窍气息,一刻钟后,果真让白蝉找到了,白蝉邀功般瞥向千秋剑,而眼前光影倏忽亮起九处穴窍,白蝉收回视线,再次仔细感受,半个时辰后他又做到了,可这时白蝉已经气喘吁吁,白蝉觉得这比走桩还要累的。然后光影这次仅仅亮起两处,白蝉很聪明严阵以待,他猜想要感应到这两道穴窍不会比之前轻松。果然,白蝉的意识潜入身体如石沉大海,一个时辰过去了,白蝉紧锁眉头宛如便秘。
千秋剑似乎并不意外,它不想再浪费时间,暂时熄掉这两道穴窍,转而指引白蝉先去感知其他。噗!白蝉突然吐出一口老血,不知有意无意这口老血毫无浪费,全部吐到旁边作威作福的灵剑千秋剑身之上,千秋剑失态了,在空中凌乱,剑气肆虐如龙摆尾。一向不苟言笑的白蝉破天荒捧腹大笑起来,他想到这样一柄威风凛凛的灵剑,难道还晕血?那将来他可怎么行侠仗义?但白蝉不知道点亮这两道穴窍后吐出的这口血可掺杂着此人此前积累的所有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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