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飞鸟误事 (第2/2页)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失去她的笑。
“你们准备好了?”忽然,竹禄以一副预谋已好的模样出现。
黑衣人面色瞬变,那种戒备漠然的神情重回脸庞。他盯着竹禄,紫眸里倒映竹禄的一举一动,如雄鹰般锋利的眸子,似若洞穿竹禄所有秘密。
“你没有拿回琴。”黑衣人道。
“我说过吧,月锦琴必须你们亲自去取。”竹禄回道。
“何处取?”
竹禄意味深长的笑起,身体微侧,露出门后一道漆黑的长廊,无灯无光,幽幽黑暗不知通往哪里。未知往往才最可怕,尽头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
“这条长廊的尽头,有两扇门,这两扇门都会带你们找到月锦琴。但不同的门,会有不同的路,你们要遇到的东西也不同。右边那扇门,路更曲折,更危险,但它却短,你们若能扫清那些阻碍,一炷香就可以找到出口。左边那扇门,路相对平稳,安全,但它却长,你们若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很可能在里面一年两年三年都出不来。选择在你们,结局也由你们承担。”竹禄缓缓说完,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破门而入,来人气喘吁吁,似乎急于赶到竹楼,一路狂奔。那叫湛卢的男人,满脸通红,确认成若函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但方才的话他也听进耳中。
所以当黑衣人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右边。”
平日默默无言的湛卢,竟会斩钉截铁的站出来,反驳道:“不能走右边,我们应该选左边。”
第一次,黑衣人对这个憨厚的男人产生了兴趣,他将诧异立即掩饰,双眸中炯炯火光,望向湛卢,只觉烈火所过皆被烧灼。湛卢面对他的逼视,居然直面相对,毫不退缩!
“哦?为什么?”黑衣人又是一怔,能正面直视他的慑人气场,湛卢是太过迟钝,还是太过镇定?
“右边的路凶险难测,若你一个人自然可以游刃自如。但我们有三个人,到时候你心有余而力不足,肯定不能顾全成姑娘,很可能发生意外。保险起见,我们应该选择更为稳妥的路,即使花的时间久一点,但至少能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
湛卢的话中之意,完全否定了黑衣人的能力。仿佛在说,你并不能强大到让我们平安无事的抵达终点,你扮演不了保护者的身份,所以还是放弃吧!
这对黑衣人无疑是种挑衅,也是一种蔑视。从来孤傲的黑衣人,怎能容忍别人这样的质疑,而且还是他一直瞧不起的男人。
“不错,右边的路是可能发生意外,但意外只会发生在你身上。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不要在每一句话里用的都是‘我们’,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不过至于她,有我就有她,你要是不想跟过来,就自己走,我们在终点等你也无妨。”他轻笑着牵起成若函的手,毫不犹豫的走向一望无际的黑暗。
谁也无法想像,那样笑着说出这话的黑衣人,越是云淡风轻,四周的空气越是森冷可怕。围绕在他身边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呼吸。
但尽管如此,湛卢还是鼓起勇气,拉住了成若函,他道:“不能跟他去,他只会让你身陷危机。跟着他你总有一天会丧命,他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致命一击,直击黑衣人的要害,他深沉的黑衣猛然定格在原地,脚步无法再前进半分。
“他只会让你身陷危机。”
“跟着他你总有一天会丧命。”
“他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这些话,似曾相识,回忆里有人也说过。愈想保护的人,结局愈是悲惨。只要接近他的人,最后都逃不过那个男人的长戟。
即使知道这些道理,他还是想试一试,若说从前的他绝不会赢,现在更是毫无胜算。若洛宫迦华发现他要做的事,一定会被杀吧?都已经自顾不暇,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去保护成若函?
黑衣人,你难道忘了,面对你的祖父,你永远都是败者。
你还有什么资格守护别人?不要再连累成若函了,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在这里让她离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她真的走不了时,你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杀吗?
牵着她的手,终是缓缓落下。他放开了她,逆光站在暗影里,全身压抑着的黑暗,就如前方的长廊,深不见底。
“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有事的,因为他是你啊!而且纵然我真的身陷危机,那也是天意,是我遇不遇见他都要经历的浩劫,谁也躲不过。但若是他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那声音清脆悦耳,恍若世上最美的歌声,在黑衣人耳边悠然奏响。
他的存在,从未被人如此肯定。也许活着的价值,并非只为变成南海之王,那是祖父对他的期待,是强加在他身上的使命。而他自己,身为黑衣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难道他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见的人?无关洛宫迦华为他构建的盛世繁华。
彻底扰乱黑衣人心绪的成若函,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他在颤抖,前所未有的迷茫充斥着紫黑的眸。
于是她拉着他走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果黑衣人没有勇气,那就让她替他来走第一步,让她成为他前进的勇气。
这世上有太多无奈,就如湛卢此刻的心情。他本以为成若函选择相信黑衣人而不是他,是因为自己的笨拙,不能把要说的话表述清晰。现在才陡然清醒,不论他是否能表明心意,她都会选择黑衣人的选择。
只要黑衣人一句话,她会放弃所有人,即使明知他是错的也毫不在意。那种莫名的信任,不知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坚不可摧?
可是能怎样?既然阻止不了成若函向黑衣人靠近,除了跟着她,望着他们的背影,他还能做什么?若非成若函,他早已丧生在冰河之上,她就是他前进的一切动力。
“我可能,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伤害你。”
黑衣人忽然慢了步伐,眉眼低低垂下,嘴角因过分沉重而被压弯,那抹不易察觉的伤感一瞬即逝。
“人就是在伤害别人和被伤害中而活的,没有谁只靠自己而活,没有谁只为自己而活,所以即使你会伤害我,我也会原谅你。”她笑着冲他吐吐舌头。
有些牵强的安抚,他心知肚明,不过为了让他安心罢了。苦笑后,洛宮汐神情严肃而认真:“我只能告诉你,我将要走的路是条绝路。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走,其中艰险困苦是你难以想象的。就算你没有与我同行在这条路上,也会因为太过接近而受牵连。最后,也是会死的。所以”
话未说完,便被她擅自打断:“所以还不如与你同行这条路上,反正总是要死的。”
“成若函,你根本不知道这条路上的洛宫迦华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我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谁都无权干涉。”她猛地驻足,回眸时面庞笑意全无,那种坚定之色竟让黑衣人随之一震,再也无力反驳。
他终于不想开口,只觉得肩上又加了另一副重担,压得他呼吸困难。左右两边的重量相同,意义却大不一样。为了她所做的牺牲,他心甘情愿。为了洛宫迦华的期盼所付出的努力,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果然有左右两扇木门。
一刹那的迟疑,湛卢的话让他微微动摇,黑衣人还未确定选择哪一边,成若函便义无反顾的推开了右门。门后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只是石壁上幽幽闪烁着起几束暗光,盛光的石台一字排开,向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延伸。
黑衣人并未急于抬步,反而环顾四周,将此路的每一寸,将每一块石壁都仔仔细细审察了一遍。结果竟找不出一丝异样,也感觉不到任何危机,更看不出机关埋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越平和,越诡异。越寂静,越凶险。
尽管内心极其忐忑,但他实在不能看出端倪,因担忧而止步不前,绝非应对之策。
“跟着我。”他嘱咐着,已经率先在前面开路。
即使忧虑,即使毫无把握,也绝不可让他们知道。他是唯一可以让他们安心的人,没有必要引起无谓的恐慌,若真的发生了什么,就算拼上性命,他也会保护她的。
才走出五十步,忽然,从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黑衣人挥手一拦,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争取道。
“不行。”两个字不容置辩,他已疾步走近,转瞬到了她触及不到的距离,而那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近了!近了!
声音愈来愈清晰,隐约可见有团影子在地上翻滚!只是那种扑腾声是怎么回事?暗影的大小也绝不像一个人!正待这时,不知何处出来的风,缓缓拂过黑衣人的面颊,卷起地上洒落的东西,在空中飘荡。
情不自禁伸手,那东西轻轻摇摇,最终在他指尖停留。
是——羽毛?
随着他更加接近,那团影子的真面目也一点一点暴露在眼前,原来制造恐慌的竟是两只奇怪的鸟!青赤两色,一左一右。貌如野鸭,每只鸟仅有一目一翼,只有雌雄并翼才可飞。
这是,比翼鸟。
墨竹楼的暗门里,怎么会有比翼鸟?相传此鸟是祥兆,可竹禄口中明明说右门后异常危险,实乃大凶!为何会出现这种祥鸟?
而此时两只鸟好像非常痛苦,不断振翅,却无法起飞。再一看,一条长绳紧紧缚住青色鸟的腿,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而另一只赤鸟虽无所阻碍,但不愿独自离开,在青鸟身边焦急的低鸣。
黑衣人其实有过一瞬的迟疑,也提醒自己万分谨慎,却仍动了侧影之心,看赤鸟徒劳的啄着长绳,鸟喙已磨出斑斑血迹,有些于心不忍。他俯身,替青鸟解开长绳。
但他忽略了太多问题,比如:这两只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它们存在于此的意义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哪里来的长绳?它们怎么会被长绳所缚?怎么会这么恰巧被他遇见?
这世上并没有巧合,所有事物都有因果。
果然,两只鸟终于能并翼齐飞,飞过很远,忽的停住。在火光摇曳中,转换方向,对着黑衣人,一只鸟眼骨碌碌的转动,有声音从那尖锐的鸟喙中传出:“你救了我,我要给你三条忠告,你只要好好遵守这三条忠告,就可以安全走到出口。”
鸟居然如人一般开口说话?
“忠告?”
“第一,不要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第二,自己觉得不可能的事,即使亲眼看见也不要相信。第三,明知做不到的事,不要努力尝试。”鸟声刺耳而呆木,听不出丝毫感情。
黑衣人已感不妙,身后久久等候的成若函极为不安,远远追问:“没事吧?是什么东西?”
难道她听不到这鸟说的话?不可能,此路像条密封的甬道,不论什么响动都有回声,更何况那鸟音调如此尖利。但她既然毫无反应,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声音只他一人能听得见。
“什么意思?”他没有理会成若函,而是朝比翼鸟冷冷问。
谁知两只鸟竟“咯咯咯”的怪笑起来,其中赤鸟在原地转了一圈,屡屡羽翅,声音变得阴冷剜耳:“你不该救我们,或者说,你应该在救我们前,先从我口中拿出钥匙。”
“钥匙?”
“不错,你想走出右门,必须要有钥匙,因为门上那把锁只有这把钥匙能开。若有人想强行毁门,就会触发机关,永远被困在这里,直到他死。而钥匙,就在我的嘴里,只此一把。”赤鸟眨眨眼。
黑衣人的身形却已掠出五尺,在它还未说完时,便开始了行动。永远要比敌人快一步,永远要让敌人措手不及,才能抢占先机。
也许连赤鸟都未曾预料,黑衣人身手如此矫健,步履快似雷电,转瞬移至眼前!
“你现在改变方向或许还来得及。”赤鸟在他出手前,忽然急道。
黑衣人皱眉,却不想言词。赤鸟又道:“就在你往我这里来时,你的伙伴们可身处险境啊!”
接踵而来,从遥远的后方传来一声惨叫!其凄厉,似刀刃划过他心头!是成若函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他嘴角抽搐,难以压制的怒火即将喷涌。
赤鸟见他没再紧逼,缓缓道:“我说过的吧,第一条忠告,不要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既然你没有在合适的时机拿走我口中的钥匙,就应该马上回到同伴身边,而不是因后悔再来抢夺。”
“三步之内,我可以让你永远消失!”他听得心惊,面上却保持镇定。后悔吗?的确,因为后悔错失良机,而想强夺赤鸟的钥匙。他违背了第一条忠告。
可是,谁说这种怪鸟的忠告就一定会是吉言?即便忤逆又能怎样?
“只要我一消失,这石壁上的烛火就会蔓延,等你回到同伴身边时,他们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挽回局势。”赤鸟毫不畏惧。
黑衣人视线扫过石壁上的火光,还未开口。赤鸟继续道:“但是你只要回去,我就会飞走,你永远别想拿到钥匙,也永远别想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