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难忍之痛 (第2/2页)
几个女人压低了声音,把板凳挪到离床远一点的角落里,坐在一起聊起些不疼不痒的家长里短。阿五对她们的话题已经没有丝毫的兴致,她忙于与剧烈的疼痛相斗争。那来自身体深处的剧烈疼痛使她不知所措,她翻过来转过去,仍是无法与剧烈的疼痛相抗衡,最后不得不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既然抵抗不了疼痛,那就转移注意力,也许能减轻些吧。阿五心里这么想着,就把目光投向了聊天的几个女人,她们聊得兴致正浓,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目光,甚至可能忘了她的存在。
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游移了一遭,最终落在了接生阿婆的身上。
接生婆在这个时代已不多见,即便是在这个落后的山村。原来人们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冒出三个字:接生婆。现在,人们与她相遇,很少再有人联想起这三个字,只有部分上一代人才会想起。阿五就是她接生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阿五见到她倒感觉有几分亲切。
刚开始得知让接生婆来为她接生的时候,阿五还是觉得有些反感的。
不知道为什,一听到这三个字,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巫婆的形象:藏满污垢的长指甲,爬满虱子又干枯蓬乱的头发,还有遮挡在头发下面一双神秘而恐怖的双眼。她从来想象不出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是神秘而深邃的?还是滑稽地凸出来的,像一双癞蛤蟆的眼睛?抑或是,根本就没有眼睛?想到这些,她就感觉不寒而栗,她很担心来的接生婆真的就是她想象中的这个样子。
另外一个引起她反感的原因是,这个接生婆是杨武吉家找来的,据说是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日里她都尽量避开那些与他相关的想法,因为一想到他,一股无名之火就会即刻窜上心头。有时候她跟其他人一起干活或聊天时,只要其他人一提到杨武吉,她就会马上发起火来。别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以为那是一种由少女跳跃到女人时期,不谙男女之情的羞涩,不好意思表达出来,便以愠怒的姿态表现出来罢了。但她们不知道,她发出来的火,是她压制了心中大部分的怒火后,仅宣泄出的实在压制不住的一小部分。
当杨武吉听到她要临产的消息后,就飞快地跑到了他的亲戚,那个接生阿婆的家里,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走。阿婆喊着慢点慢点,她还得拿东西,就又回到屋里收拾了接生用的东西,杨武吉则焦急地在门外走来走去,来回搓着手。刚一收拾好,他便扯着她的手腕朝家的方向狂奔。还没跑出两步,阿婆就甩开他的手站在路中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手锤着腰,拿着东西的手扶着膝盖。杨武吉夺过她的东西,跑在前面,但又不得不跑三步就等她两步。当他焦急万分地赶回家时,才知道即便是散步过来,她也还早着才分娩呢。
阿五对她的到来感到恼怒,她不愿意让这样一个老太婆给她接生,想到接生婆接生的场景,她就想起猪圈里母猪下崽的情形,她感觉那样生孩子跟母猪没什么区别。她想去镇上的卫生院,现在绝大多数生孩子的然都是去那里,那里干净而明亮,那才是她心中理想的迎接新生的地方。
但杨武吉一家人都不同意,主要的原因是家里没钱。对于这个拥有十来口人的家庭来说,一分一厘的钱都要考虑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填饱每一个人的肚子。他们为了说服她,告诉她镇上卫生院接生的医生都是男的,他们知道阿五平素一向抵触外面的男人。这一句话真的比苦口婆心地诉说家里如何穷,如何应该节省钱更奏效,阿五一想到那些男人盯着她的猥琐的眼神,就感到不寒而栗,不得不接受让接生婆给接生。
阿五的目光落在接生阿婆的身上良久,她才发觉,她也并未停止蠕动的嘴,只是裂开一笑,漏出挂着稀稀拉拉几颗牙齿的牙床。阿五觉得她这并不美的笑容倒是透着几分慈祥,这慈祥一瞬间融化了她的疼痛。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一瞬间过后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更加剧烈的疼痛。
沉重的疼痛压缓了她的脚步,实在忍受不住了,她就在床上躺一下,或者扶着床边蹲一下,痛苦的呻吟声慢慢地充斥着冰冷的屋子,最后屋里只有她的呻吟声在回荡。而到后来呻吟声又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仿佛是被黑洞洞的墙给吞噬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呻吟了,她像受了重伤一般蹲坐在床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瑟瑟抖动的身体引起了木板床的共鸣,木板床就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响起来。
“我已经没力气,你就替我发泄出来吧。”阿五爬上床,扭头对着床板这样想着,真的就觉得释放了很多痛苦。她觉得痛苦从肚子慢慢地流淌了出来,流遍了全身,全身就变得麻木、疲软了,疼痛在全身转了一遭,最后跑到了脑袋上,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像是喝醉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