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笑红尘 第二章 马前卒和蓝绸刀 (第2/2页)
一路走来,姬未寒的脸越来越沉,心越来越寒冷。
人情凉薄不过如此。
他替将军感到不值!这就是将军苦守边关多年最后换来的代价?为什么他们连一个不谙人事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将军大人,您若是能活着看到这些,是否会后悔自己戎马倥偬的一生?后悔自己曾经在将士面前许下的马革裹尸捐躯赴国的豪言壮志?
姬未寒心中愤懑难平。
下一秒,他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将军的话,应该不会后悔吧,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成为自己最为敬重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保护好将军的孩子。
逃亡的第二天中午,追兵再一次出现在了。
姬未寒握着钢刀的右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有恐惧,也有愤怒。因为这一次,拦在他们身前的敌人前所未有的强大。
对方手中所持的青萤长剑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寒光,迈着轻描淡写的步伐,挟身上那浑不似人扑面袭来的冷冽杀气,转瞬就逼近了自己。
来人是道远剑宗的修行者。
姬未寒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把普普通通的钢刀能不能挡住对方冰冷刺骨见血封喉的剑意。
御剑的修行者,不是他这个马前卒能够阻拦的敌人。即便他是一只脚踏在了人间五境之四山岳境的刀客。
因为此时此刻拦在了姬未寒身前的年轻道人是道远剑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道远剑宗所在的九曲山,便是靠着帝都盛乐,是故年轻道人是第一个拦在姬未寒逃亡路上的修行者。
能够和北朝帝都,止水帝做邻居的道远剑宗当然不简单,昔日不周山五耀星中的星首掌剑使就是师出此处。
穿着青衣素袍的青年道人是道远剑宗的六代弟子,也是这一代里面实力最强的一个。
尚未知天命,便已经开始构筑龙台,进入那人间五境的最后一境——跳龙门。假以时日,即可鱼跃龙门,题字不周山绝壁。
就连道远剑宗的掌门人都相信,他极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五耀星中的掌剑使,延续道远剑宗的辉煌。
面无表情的青年道人剑眉星目,却长着一双有些不搭的招风耳,他看着姬未寒的时候微微的抬着自己的下颚,一幅略带不屑的模样。
而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也如同他孤傲的表情一样,傲到让常人无法理解。
“放下那个孩子,然后你自行了断。”
这是他对着姬未寒说出的第一句话,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人觉得好笑,但是姬未寒却笑不出来。
姬未寒握紧了手中钢刀,对方的狂妄让他无端的愤怒,他下意识的出声问了一句:“凭什…”。
然而对方已经出剑!
道远剑宗的年轻道人并没有把这些普通士兵放在眼里。
凭什么?
就凭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而你不过是一介武卒。
就凭自己手中的青萤长剑为世间罕见的玄铁所铸,又以无上手段以意养剑终成剑魂,千金难求,而你手中的钢刀街边随处可见,只卖二两纹银。
因为你连我的一剑都挡不住。
青年道人很狂妄,是因为他有狂妄的资本。
青萤长剑之上泛起道道青芒,无数肉眼可见波涛一样的剑意围绕在年轻道人周围,最终缓缓流淌至他的剑尖。
水击鹄雁,陆断马牛。
青年道人一出手便是道远剑宗的绝学流觞曲水剑中的断水式。
姬未寒握紧了手中的钢刀,看着扑面而来的剑气狂涛,在避无可避的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拧转。
点、崩、截、刺、扎,钢刀如虎爪一般狂舞,以五虎断门之势,护住了身前的三寸小天地。
他看不清对方剑势的轨迹,也数不清对方这一剑里包含了多少的剑意。
所以他只能凭感觉。
他的钢刀每一次斩击的位置,都源自他的直觉。跟随将军血战沙场的那些岁月里,他从魔族的砍刀下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徘徊,早已拥有了野兽一样的嗅觉,这是年轻的道人所没有料到的。
姬未寒竟硬是用手中最普通的钢刀,将将护住了自己身前三寸,在这片惊涛骇浪般凶猛的剑意里破开了一个口子。
他居然挡下来了!年轻的道人皱了皱眉,古井不波的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淡漠之外的神采。
初窥四境的用刀武夫,有点意思。
此趟私自下山,想来是不虚此行,除了一名勾结魔族的叛徒欲孽,还能斩杀一名四境刀客的大好头颅,自己青萤长剑的剑气可以更胜一筹。迥异于青年道士出剑后的轻描淡写,挥刀防守的姬未寒有些狼狈。
姬未寒的右手大幅度的颤抖起来,他看了一眼手中有些破损的钢刀,气息微乱,胸口有些沉闷。
先前斩在那些虚空的剑气上的时候,就像是砍在了魔族那些坚不可摧的战车车身上一般。
他微微撇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自己左臂中安然无恙犹自熟睡的婴儿,全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这份颤抖和先前双手的颤抖不同。
这一次的颤抖是因为愤怒。
姬未寒很愤怒,因为先前年轻道人散发出的几道最具威力的剑气,竟是朝着这个年幼的婴儿而去!
姬未寒怎能不愤怒,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股气流从自己的两肋间升了起来,他恨不得将眼前的敌人砍成两半。
怒火攻心,姬未寒的喉头一甜。
先前年轻道人一剑断水,散发出无数剑气,姬未寒以手中钢刀硬抗,终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内伤,此时被胸腹中的怒火所牵引,终于吐了一口鲜血。
看着姬未寒口吐鲜血,年轻道人并没有趁机偷袭,至于是他的狂妄在作祟不屑于偷袭,还是正气使然这就不得而知了。
姬未寒的强悍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心生半点敬意,虽然这种敬意毫无价值。
既然先前姬未寒挡住了他的第一剑,那么他就回答刚才姬未寒所问的那句“凭什么”。
“勾结魔族,罪不可赦。”年轻道人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而平静。
“我勾你ma的屯子!”
终究是军中莽夫,姬未寒内心中的兵痞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最后转化成一句脏话。
他抬起仍旧紧握着钢刀的右手,随意的擦拭了一下唇边的鲜血,忽然就调转身子,头也不回的跑了起来。
姬未寒不喜欢骑马,但是每一次出战,从战争号角响起到鸣金收兵,他总是能跟在策马周旋于万军从中的将军身边。
因为他不比马儿跑得慢!
打不过,老子不会跑么,有本事你来追我啊。姬未寒有些悻悻的想到,心中无比庆幸自己不喜欢骑马这件事。
看着前一刻还视死如归的姬未寒忽然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年轻道人也是愣了下神。
他低下头盯着青萤长剑,一个呼吸过后,还是摇了摇头,选择将其归于剑鞘之中。
青年道人是剑修,飞剑杀敌当然可以,他也没有什么不能背后出剑的道德准则。只是觉得这样杀了对方,总归是缺点意思。
构筑龙台需要机缘,眼前的四境刀客便是青年道人筑龙台用得着的一块砖,你别说,还算不小了。
自己当然得温火慢炖,好好品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姬未寒吐在地上的那摊鲜血,知道对方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青年道人的双手拢在袖中,右手屈指在左手手心上敲打数次。
“迟则生变,最多一天一夜。”道士眯着眼自言自语,一边挪动自己的脚步,朝着姬未寒远去的背影追了上去,身形如风一般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