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追悼会之其二 (第2/2页)
王大妈说:“警察检查后,说是自然死亡。我们居委会知道这事儿之后,想通知老刘大爷的儿子,打听一下才知道,老刘大爷的儿子把他遗弃之后,就带着媳妇搬家了,新地址也没留下。老刘大爷的房东又不愿把尸体停在他那儿,只好商量着让大伙儿凑点儿钱,先把人给火化了,要不也不是个事儿。幸好平常跟老刘大爷下棋的那几个老棋友帮忙凑份,加上我们居委会和学校老师同学们也一起捐钱,这不,刚火化完。”
金美笑看着于江手上的骨灰盒,——那骨灰盒方方正正,就像是给小抽屉加了个拱形的盖子,十分简陋。一瞬间,她感觉好像老刘大爷那张脸就浮现在那上面似的,她想起自己坐在学校门口,翘着脚,让他擦皮鞋时的情景,他的脸上皱纹堆累,眼瞳灰蒙蒙的,嘴里总是哼着悲戚戚的二人转,自己从未认真听过他唱的是什么,只觉得他很好笑,很有趣儿,从自己上学的那一天,他就待在那里修鞋、擦鞋,多少年来都是一样,仿佛已凝固在那里,永远都不会消失,不会死去。
可如今,那样一个似是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老头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化做一堆骨灰,就堆在面前这方方正正的盒子里,由于江抱在手上。
金美笑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发觉有一种极难受而又说不出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在胸中钻动、啃噬着,又恍如凭空掉入一潭又深又黑的死水里,一张大网将她罩在水底,让她挣不动,逃不开,又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窒息。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从她腹中升起,溢到胸口,充塞喉咙,她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来,两只手使劲地拍了拍胸口,缓了一缓,总算好过一些。
“你怎么了?”于江问。
“没什么……”
“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美笑把她母亲的事情说了一遍,大伙大为吃惊,也都很替她难过,想跟着金美笑最后去看一眼她母亲,居委会的王大妈把骨灰盒接过来,说这个交给她存去就得了,于是于江他们几个就跟着金美笑走向吊唁大厅。
进了侧门,却发现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厅堂里变得空空如也,哭丧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金夫人的遗体也不见了,只剩两个老工人在清理花圈挽联之类的东西。
金美笑急忙跑过来问:“我妈妈呢?”
“你妈妈?……是金市长的夫人?”老工人见金美笑点头,便继续说道:“送去火化了,金市长吩咐好了,一切都由我们处理。”
“我爸爸呢?那么多人都到哪儿去了?”
“你说金市长?他被后来的一个局长请走了,然后大家就一窝蜂似地都走了。”
“哪个局长请走了他?”
“公安局长。”
“……啊?”
话没翅膀,比什么走的都快。金市长在夫人的追悼会上被公安局长“请走”一事,在本市产生了极大反响。被什么局的局长请走,都是件荣耀的事,惟独被公安局长“请走”不同,因为大家都认为那是客气或是遮掩的说法,公安局长请人,向来是先请对方协助配合调查,再交待政策,待其彻底坦白,就羁押候审,之后起诉开庭,量刑判刑,扔进监狱,天下太平。
一时间社会上舆论四起,谣言遍天,“请走”传成了“带走”,“带走”变成了“押走”,紧跟着,火车站上又传来市领导班子主要成员及公检法干部、工农商各界代表等浩浩荡荡共一千多人押着金市长坐上去省城的七四八次列车,已经离开本市的消息,顿时全市上下又是一片沸腾。
传说,金市长利诱民女,夺其童贞,丧心病狂,天理不容。
传说,金市长假公济私,侵吞公款,民愤极大,罪恶滔天。
传说,金市长里通外国,出卖情报,阴谋政变,可耻至极。
最有意思的一种说法是:
金市长家有悍妇,外有娇娃,恨不能与情人日夜厮守,共享缠绵,只能间隙**,痛苦不已,故而起了杀机,谋害妻子,以此论之,金市长实当世之陈世美,金夫人则为今日之秦湘莲是也。
亦有人持反对意见:“不然,金夫人乃巾帼英雄,金市长亦当世好汉,二人欣喜结缘于上山下乡艰难困苦之时,携手奋斗于改革开放探索出路之日,十数年来,伉俪情深,非它人可知也,况金市长真有外遇,未必逃过金夫人法眼,金市长若心起杀机,金夫人必围虎反噬,金市长纵不必败,他二人也必两败俱伤矣,金市长绝无如此简单就阴谋得逞之理。”
还有人另辟蹊径,转为歌颂市公安局长,不畏强权,秉公办案,胸怀大义,正气凛然,舍得一身膘,敢把市长往下薅,不愧为党多年培育出来的正义之子,人民的好卫士。
一时间诸媒体间也是你来我往,互论互驳,社会上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谣言终究是不会久长的,几天后真正的事实终于展现在大家面前:那天原来是省委副书记三姨舅的老丈母娘要改嫁,公安局长率先得到消息,来通知金市长和市里各位领导放下手中一切任务和活动,到省城去吃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