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后日谈 邂逅千禧-23 (第1/2页)

贵族是一个相当冷血的种族。
　　
　　在装饰带有少女风味的房间里，奥黛拉慢慢合上眼睛之时。目送她陷入沉睡的安杰丽卡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多余的表情。
　　
　　仿若什么也没发生，安杰丽卡离开奥黛拉的房间，一如往常地出去寻找猎物。
　　
　　这对于贵族是很正常的结果，永生的贵族根本不需要依赖他人便可生存，也无需他人继承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意志由自己执行，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支配，贵族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浪费。拥有如此漫长生命的贵族，若是太过在意其他生命的流逝，只会妨碍到自己的生存罢了。
　　
　　所以，理所当然，贵族家庭关系里亲情匮乏，血缘作为纽带连接起的关系非常脆弱。绝大多数贵族的家庭未曾分崩离析，原因仅仅是贵族并不喜欢改变，一如他们的文明，总是怠惰地停留在原地。
　　
　　真相总是如此冰冷，安杰丽卡并不在乎奥黛拉的沉睡，至少当时是这样。
　　
　　然而，生活是如此无聊，空虚到令人发疯。
　　
　　漫无止尽的时间，难以终结的生命，从最初已经几近枯朽的生存动力。除去喉头涌上的渴望，萦绕在齿间的饥饿，安杰丽卡活着与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姐姐，为什么总是能够那么高兴呢？”
　　
　　虽然是姐妹，安杰丽卡和奥黛拉如此不同。贵族本来就是彼此独立的生物，贵族的血缘联系都是偶然的交集，他们是暗夜中孤独的嗜血者。
　　
　　奥黛拉的快乐，奥黛拉的开朗，奥黛拉对人类的同情……奥黛拉看似丰沛的感情，这些东西安杰丽卡从来不曾拥有。非但如此，安杰丽卡与奥黛拉，性格可说是完全相悖。安杰丽卡并不喜欢人类，她脸上也许有着最美丽的笑容，心底却鲜有出现欢欣。安杰丽卡很难从眼前的事物中感受到愉悦，而奥黛拉则可以轻易从自己所做的事情中收获欢愉。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无聊呢？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的安杰丽卡，来到陷害奥黛拉的凶手可能出没之地。
　　
　　这也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冒犯贵族极高自尊的家伙，妄图侵扰贵族的家伙，都应该处以死刑。
　　
　　安杰丽卡站在山丘上，远眺山丘下零星小村庄。这段时间安杰丽卡经常来这里寻找凶手，但除了站在这里，她没有任何行动。只要她想，她完全可以直接前进，杀死附近村庄里所有人，踩在尸体上得到最终的胜利。可惜，她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力。安杰丽卡每天夜晚来到这里，仅是为了打发多余时间，又或者是为了其他目的，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这种事情一直持续下去，时间以难以忍耐缓慢速度爬行。某一天有人类忽然出现在山丘，缩在一个角落偷偷观察她。按道理，安杰丽卡应该杀死那个观察自己的人类，最后她还是没有动作，任由人类躲藏着偷看自己。
　　
　　随着时间推移，那个人类应该已经知晓安杰丽卡是个贵族，但是人类依然日日来看她。感受到人类炙热的目光，安杰丽卡嘴角不由挂上讥讽。
　　
　　这个人类喜欢上自己了吗？明知道可能会死，也要来偷看安杰丽卡，真是伟大到可笑的恋情啊！
　　
　　让奥黛拉受伤的家伙也是人类，为什么人类总是会做出这么不合逻辑的事情。然而，在安杰丽卡内心深处，却有些羡慕这些人。
　　
　　他们和奥黛拉一样，总是很简单地从空虚的时间中找到生存的理由；和奥黛拉一样，总是那么容易得到满足与快乐。
　　
　　如果自己是奥黛拉就好了，如果是奥黛拉的话，一定能好好活下去。可惜，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奥黛拉。
　　
　　“姐姐，如果是我受伤的话就好了。”
　　
　　假使是奥黛拉，她一定会尽快救助自己，而不是像她一样放着受伤的姐妹不管——是的，奥黛拉的性格就像一个人类。但谁又能说得准呢，人类是如此软弱，也许奥黛拉会放弃也说不定。
　　
　　最终，安杰丽卡已经彻底厌倦在山丘上等待这件事。
　　
　　“也应该有个了结了。”
　　
　　好似之前的等待与停留是虚假的一般，长裙裙摆在黑夜中化作穿过道路的疾风，安杰丽卡一难以想象的速度前进，直接到达目标眼前。
　　
　　“……您是……”
　　
　　当年尚算俊美的青年，如今已是垂垂老矣，早已不复当初生机与活力。干枯的肌肉覆盖着的五官，依稀还能辨别出漂亮的形状。从他老化的声带中，吐出的声音嘶哑又难听，本该悦耳动听的音色被时间所带走了。
　　
　　“已经五十年了。”
　　
　　半个世纪的时间悄然流逝，对贵族来说这仅是漫长生命中短暂休憩，对人类青年却几乎可说是半生。
　　
　　“您是来复仇的吗？”
　　
　　复仇？当然不是，安杰丽卡只是厌倦了。厌倦了所有的一切，厌倦了整个世界。
　　
　　“我一直在等您，我很感激您给我这么多时间。”
　　
　　“我不是来复仇的。”
　　
　　“不管是什么理由，您都是来取我性命的。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老人操着嘶哑的嗓音，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疑惑。
　　
　　“她还活着吗？”
　　
　　“奥黛拉还活着。”
　　
　　“不过是区区几枚钉入心脏的白木桩，高等贵族没那么容易死。”
　　
　　安杰丽卡并没有告诉老人，奥黛拉并不具备高等贵族的身体素质。虽然奥黛拉不会因钉入心脏的白木桩真正死去，可就算拔出奥黛拉心脏的白木桩，她也只会要死不活地持续沉睡着。
　　
　　已然步向衰败人类的身体一僵，接着脸上皱纹聚起，出现了似喜又悲的神色。
　　
　　也许步入老年的人类真有贵族无法理解的觉悟，老人一切情绪转眼便沉淀下来，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问你，如果是人类会救自己姐妹吗？”
　　
　　安杰丽卡并不很想寻求答案。
　　
　　“会，您也许不知道，这是我刺伤奥黛拉大人的理由，我想救自己的家人。”
　　
　　“奥黛拉好像没有危害你的意思？”
　　
　　“别人不会这么想——能消灭贵族总是好的，这种机会很珍贵。不然，我的家人就要成为另一个贵族领主的牺牲品，这是我包庇贵族所要付出的代价。”
　　
　　“你不怕我报复吗？”
　　
　　“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我不应该对救出家人抱有希望的。即便我伤害了奥黛拉大人，他们也不准备把家人还给我。”
　　
　　作为人类的背叛者，人类也理所当然地背叛了他。打从一开始，村人就不可能放过他的家人与他自己。愚蠢的人类大概是以为杀人灭口，就可以防止贵族前来讨伐，全然不知道若是贵族真的想要复仇，村人这些试图抹煞线索的努力全部都是徒劳。
　　
　　然而，到现在老人依然还活着，这显然不是对方放他一马，而是他成功逃走了。所以，安杰丽卡发现老人的地点，是与老人青年时代居所相距甚远的村庄。
　　
　　“即便如此也不后悔吗？”
　　
　　“不后悔。”老人如此说道，“请您别误会，我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后悔，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如果老人对自己说后悔的话，恐怕早已抛弃生命了吧。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不会后悔。”
　　
　　老人眼中腾起久违的热情，宛如年轻时候遇见奥黛拉之时一般，展现出这个人类灵魂中的固执与坚强。
　　
　　“原来是这样……”
　　
　　没有把话说完，安杰丽卡硬扯下老人的头颅，被她徒手拔下的头颅滚落到一边，滚烫的鲜血自老人脖颈不平整的切口喷薄而出，如雨散落在安杰丽卡身上。安杰丽卡不避不闪也不挥开迎面而来的血液，任由血腥污染了她的洋装，
　　
　　“做完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安杰丽卡回想起老人临终前火烫的眼神。啊啊，自己的生命中有什么能让她如此燃起热情吗？那个人类，是想救助家人吧。
　　
　　“如果我也那么做的话，”安杰丽卡自言自语，“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呢？”
　　
　　像个人类一样，尽全力唤醒奥黛拉。
　　
　　明明是为了继续生存随意找的目标，在无比漫长时间过后，不知何时却已经根植于她内心深处。如果能救下奥黛拉，她就能够获得幸福吧。
　　
　　到了最后，安杰丽卡已经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活下去以唤醒奥黛拉为目标，还是为了唤醒奥黛拉才活着。
　　
　　从最初，目的便已迷失。
　　
　　即便在今天，安杰丽卡这份想唤醒奥黛拉的心意，也始终是矛盾的——脆弱又坚硬，看似岿然不动，又在动摇不止。
　　
　　对未来若有似无的期盼，造成了如今安杰丽卡不稳定的状态。
　　
　　破开安杰丽卡身体的燕子，似乎没能完全夺走安杰丽卡的行动能力。说到底，她对奥黛拉——对“未来”所有抱有的“感情”并不纯粹，安杰丽卡并没有表面看来那般关心奥黛拉，她没有那么盼望奥黛拉的苏醒，她享受着是追逐未来的行为，却对结果本身兴趣不大。
　　
　　时间是祈望的陷阱。
　　
　　“未来”是对所有事物的安慰，是只能停留于当下者最完美的妄想。
　　
　　所有寄往未到来时间的深切渴盼，所有看似无限的希望，也许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
　　
　　安杰丽卡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到底什么？经历长久岁月，她仍旧迷茫着。于是，没有目标的她迷失于无限的未来之中。
　　
　　也许是修奥斯的行动略嫌仓促的缘故，没有将安杰丽卡封在变化的未来时间中。本该永远迷失于未来中的安杰丽卡，这一刻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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