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悬案 (第2/2页)
月柔眼前一亮,道:“真的?”
苏铭笑道:“当然是真的。”
月柔顿时笑了起来,她偏过头去靠在苏铭的肩上,望着跳动的灯火出了会神。
“姐姐。”她突然道
“嗯?”
“我要是也生一个孩子,会有周岩这么好吗?”
苏铭吃了一惊,道:“你要给天成生孩子?”
“嗯……我……我不太想,给帮主生孩子的话,孩子也不是我的。”
苏铭笑道:“这什么话,你生的孩子,当然是你的,你瞧周岩,不是跟我住在一起吗?”
月柔道:“可是……可是帮主已经对我这么好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再说……”她低下头去“我又没有你这么好。”
苏铭不禁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秀发,道:“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月柔对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别人对她好她不会感激,别人对她不好也不怎么记仇,只要是任务要杀的人,抬手就是一刀,绝无半分迟疑。但有三个人却是例外。一个是她的帮主周天成。周天成数次救过她的性命,她对这位帮主敬若神明,为了周天成的命令,别说赴汤蹈火,就是让她千刀万剐,她也不会犹豫。第二个是周天成的二夫人苏铭。月柔一直把这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当成母亲或是姐姐一样,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总是找她倾诉。还有就是周天成的二公子周岩。在周天成眼中顽劣不堪的不肖儿子,却不知为何很得月柔的喜爱,或许是孩子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激发了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的母性吧。
两个女孩瞎聊了一会,就脱下鞋肩并肩趴在床上。苏铭摊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月柔读,月柔则十分用心地记忆。苏铭的父亲是个普通乡绅,从小家境还算宽裕。她虽然对武学一窍不通,读书却颇有天分。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有时也停下来说笑打闹,尔竟忘了时间。
当那声鬼哭一样的嚎叫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人正在说笑。
苏铭情不自禁地向月柔身边靠了靠,颤声道:“小柔,这……这是什么声音,是野狼吗?”
月柔没有回答,苏铭转身看她时,只见月柔的脸上已经丝毫看不见刚才说笑打闹时那种轻松又温柔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气。
“姐姐,你把灯熄了,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出……出什么事了吗?野狼要来了吗?”
“那叫声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杀气,而且,是很浓的杀气。”
苏铭的身子颤了一下,道:“那……那我去把岩儿带过来睡。”
月柔点了点头,道:“再确认绝对安全之前,千万千万不要出来。”
苏铭连忙向儿子的房间去了。月柔整理了一下衣装,推门向大堂飞奔而去。她或许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凭她十多年来在生死线上挣扎所培养出来的直觉却可以断定,这股杀气绝不是几只野狼那么简单。
月柔刚跑出内院,只见四个健壮的帮众正抬着一滩软泥一样的张乘风向一间客房走去。月柔一个纵身便拦在他们身前,厉声喝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外飞诀的帮众都对月柔十分惧怕,见是她来了,都低下头去。
一个帮众道:“铁长老,帮主吩咐我们把这厮关到客房里去。”
月柔皱着眉头道:“客房?为什么?”
那帮众回道:“您瞧这厮的样子,医生说要是再把他关在地牢里,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月柔奇道:“哦?”她低下头看了看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张乘风,伸手托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还挺能装的。”
张乘风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
月柔心中砰的一跳。她退后一步,道:“行了,你们走吧,这人内功了得,伤得没看上去那么重,你们几个都机灵点,别让他跑了。”众帮众应了。
月柔转身又向大堂飞奔。等她推开用作集会处的房间门时,只见包括祁鸣涛在内的所有亲卫队的首领都已经到了,周天成坐在主位,正听各个首领说他们对刚才那声嚎叫的看法。
外飞诀是实实在在由一群江湖草莽组成的帮派,与那些历史悠久的名门正派、或者一帮咬文嚼字的文人摆摆花架子陶冶情操的所谓“门派”不同,没有用什么五行八卦或者岁寒三友之类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所部,亲卫队五个小队,名字就是从“一”到“五”。江湖豪杰,慷慨豪迈,就该是这么简单利索。
刚才叫声一起,各个首领都觉得事情不寻常,连同周天成在内,不约而同地赶到了这里。众人才刚刚到齐,月柔倒也没错过什么。她恭恭敬敬地向周天成行礼,后者摆摆手,示意她入座即可。
外飞诀中地位高的长老平时都在四方主管各地事务,只是偶尔回来述职,因此此时骨山上地位最高的除了周天成和月柔,就要算祁鸣涛了。
只听祁鸣涛道:“我们亲卫队早就搜查过附近的树林,没有发现什么猛兽。听刚才的声音,恐怕是什么之前没见过的巨兽。骨山山高林密,从中跑出什么东西也是难免。亲卫队员身有武艺且四人一组,倒是不怕猛兽,就是怕外出的家仆出事。”
一个首领道:“恩,今天周帮主的二公子还和孩子们在后山玩耍,这事必须小心处理,明天我们二队就散出人手,把这一带的树林好好搜查一遍。”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野兽的事,月柔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从嚎叫声刚起就一直感到莫名的不安。此时她身体紧绷,目光警惕,不时转头四顾,宛如一只受惊的鸟雀。
周天成虽然有时刚愎自用,但对属下也是知人善用,不然也不可能光凭自己的实力打下外飞诀的江山。他一向看重月柔的直觉,此时注意到了月柔的异常,便转过身对月柔道:“你怎么看?”
月柔沉默了半晌答不上来,过了一会,道:“属下……只是感到很浓的杀气。”
此言一出,四下默然。杀气这种事,无非就是直觉而已,单这一句话,实在没法做出什么判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帮众的声音:“王头领,王头领在这里吗?”
一众头领中有一人霍地站了起来,骂道:“他妈的,这小子不懂规矩吗,老子正向帮主汇报呢。”
只见一个帮众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道:“王头领,那个……不是我想打扰,实在是这事情必须立即汇报,老赵他们那个组出去巡查,没有按时回来,到现在已经晚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难道是,敌袭?
一瞬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祁鸣涛道:“骨山附近其他的帮会势力有‘五山盟’‘血江帮’和‘獠山派’,这三个帮派就算联手,也远远不是我们亲卫队的对手啊。”
一个首领道:“而且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么大,更是万万没有联手对抗我们的可能。”
正商议间,祁鸣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皱着眉头道:“老王,刚才那个帮众兄弟说的‘老赵’是哪一个老赵。”
王头领干咳一声,道:“嗨,就是那个……上次那个……”
祁鸣涛不悦道:“就是在树林里喝醉了酒,一天一夜没有回来的那个?这种人你也提拔他当小队的队长?”
王头领挠了挠头,不知如何回答。周天成冷冷地道:“既然是自己的兄弟,这些话也不必多说了。你提拔些什么人随你喜欢,但要出了问题,你要和他一同承担责任。”
听了周天成这几句不轻不重的斥责,王头领的后背已有冷汗流了下来。他知道周天成一向赏罚分明,要是真出了这样的纰漏,那责罚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万分惶恐地躬身行礼,道:“属下、属下这就去把他揪上来。”
祁鸣涛道:“眼下情况还不清楚,你一个人去可能有危险。”他转过头对周天成道:“帮主,不如让我带几个得力的兄弟下去看看,万一真是敌袭,也不至于中了敌人的埋伏。”
祁鸣涛今年只有二十五岁,精明强干,忠心耿耿,武功也相当扎实,周天成对他十分信任,一直有意将来让他担任“外飞诀八英”的职务。听他这么说,周天成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带几个人下去看看吧。”
祁鸣涛领命,点了几个头脑机灵、武功也出众的帮众。他们向周天成行过礼后,就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是专门作外飞诀内部商议事务之用,除了连接大厅的一扇小门,还有一扇门是开向山门的方向,出了这扇门,再走上几百步,就能看见下山的道路了。
祁鸣涛带着帮众走出房间,转身要把房门带上。
然后……
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祁鸣涛的头从他的脖子上飞了到了会议桌上,然后滑过长长的的会议桌,一直滑到了桌子尽头周天成的面前。断颈处的伤口,在桌子上拖出一道骇人的血迹。
“哗”,屋内诸人一齐站了起来,跟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兵刃出鞘之声。周天成心中既怒且痛,要知道祁鸣涛这样的人才可谓万里挑一,对外飞诀这样的江湖帮派来说,那真是比什么都重要。
周天成圆睁双眼,怒喝道:“哪里来的畜生,快快给我滚出来!”他这回是动了真怒,这一声怒吼,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那张巨大的会议桌都在微微震动。只听“啪”的一声,他面前那个精致的茶杯竟被震碎了。外飞诀诸人听到这声怒喝,原本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之前也不知有多少次,外飞诀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时,都是凭借周天成难以置信的个人实力,击败似乎不可能战胜的敌对势力,才一步步成长为今天这个江湖第一大帮。
江湖仇杀,照理少不了喝骂嘲讽。可这次的敌人,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祁鸣涛尚在抽搐的尸体被人一脚踢翻在地。无数高矮胖瘦各异的黑衣人一言不发地鱼贯而入,除了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竟没一个人说一句话。这些人脸上都戴着白色的面具,上面画着各种诡异而扭曲的表情。或哭或笑,或喜或愁。或嘴角流涎,状若疯癫;或裂口长牙,形如鬼魅。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些人手中兵刃形态各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门派,但从他们的脚步和呼吸能看出来,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非庸手。可以看到他们身后走廊的地面上,横横斜斜地躺满了外飞诀帮众的尸体,个个都是身首异处。这些帮众竟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命丧敌手,足见这些黑衣人绝非易与之辈。
周天成冷冷地道:“你们的首领是哪一位,深夜向我外飞诀挑战,可是有什么名堂?”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首领还没到。我们此来是奉上神的旨意,超度周宅上下七百九十五条性命。”这声音像是出自一个老人之口,然而语气呆滞木讷,竟不像是活人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七百九十五是周宅内的家仆、亲眷和周围亲卫队数量的总和,其中包括了老人和孩子。当然,也包括周天成自己。
周天成怒极反笑:“哈哈哈,好,好,好,你们调查的倒是清楚,既然是来超度的,现在就找个地方跪下来念经吧。”他提起一个茶壶就向一众黑衣人扔了过去。那茶壶还没飞到,就先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碎瓷片射伤了不少黑衣人。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众黑衣人和外飞诀诸人顿时打在了一起。月柔的脸上此时已看不见对常人的刻薄、对周天成的顺从,亦或是对苏铭的温顺。留在她秀美的脸蛋上的,只剩下凛冽的杀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面具戴在脸上,揉身冲了上去。
然而,战局却显然出乎了周天成的预料。
周天成是全场中唯一空着手的。他身形如风,如闪电般冲入敌阵,掌如奔雷,转瞬间击出三掌。但这三掌竟没有伤到一个人!再看这些黑衣人的身法,各个都是江湖上一流好手的水准。周天成心下惊疑:“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高手!这些人各个都有独到的造诣。就凭这样的本事,足以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头,怎么会一夜之间聚集在这骨山之上?”
再看外飞诀其他人,早已是险象环生。各个头领满头大汗,大声呼喝指挥,凭着平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才勉强支撑了下来。月柔几次轻敌抢攻,竟险些送了性命,也不得不慢下来,扎扎实实地与敌人放对。更为奇怪的是,这些黑衣人不仅没有打斗时发力的呼喝声,就是临死之前的惨叫也无一声,最多是闷哼一声,就倒毙于地。
周天成越打越觉得心惊。自他执掌外飞诀至今,历经大大小小的群斗不下百场,却从没遇到过哪一群敌人是如此的——
“诡异”
周天成心中虽惊,双掌却是不停,此时已经毙伤了四名敌人,再看月柔也已经杀了三人。但剩下的帮众别说伤敌,连自保也渐渐力不从心。过不多时,地上又添了几具帮众的尸体。
周天成心中焦躁,转身又是一掌向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打去。那黑衣人灵巧地侧身闪过,反手回了一剑。周天成心下一凛:“好漂亮的身法。”他侧身滑步,又是一掌迅捷无比地击出,那黑衣人着地一滚,随后如大鸟一般自周天成身后跃起,一剑向他后颈斩落,身法之巧,出手之准,无不妙到巅毫。
要是换一个情景,周天成或许已经喝出彩来了。他心中估计:“这人对招式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融会贯通,临敌经验更是可怕,但是身法却有些迟缓,出招的力度也不够,恐怕是哪一个门派上了年纪的前辈宿达。”
又走几招,周天成一掌劈出,那黑衣人没能避开,顿时被打得脏腑俱裂,狂喷鲜血倒飞了出去。那诡异的面具掀开一角,果然露出一部全白的胡须。
周天成心中更是骇然:“这人年轻时的武功肯定是超一流的水准,放在哪一个门派,现在都应该是徒子徒孙成群。照理就算跟我有天大的仇恨,也不可能打扮成这样,深夜上门寻仇。”
更可怕的是,这些武功奇高的黑衣人仍在从门外源源不断地涌入。每个人都是默不作声地走进房间,默不作声地加入战团,默不作声地断人肢体,或者默不作声地被人砍杀,仿佛一具具毫无感情的行尸走肉。外飞诀的帮众们个个都感到心里发毛,有的帮众出招时手都在发抖。
忽听背后一声惨叫,亲卫队中的王头领被人一刀砍去了右臂,跟着就被从右肩至左腰砍成两截,脏腑鲜血流了一地,紧接着,又有一个头领被砍翻在地。
周天成一个分心,险些被一个黑衣人出掌打中。他勉强侧身闪过,虽有气劲护体,仍是被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周天长暗暗心惊,这些从门外涌进来的黑衣人竟是越来越强。眼见帮众已经死得剩不到二十人,连月柔也喘了起来。周天成双臂一挥,将身边的敌人震退几步,喝到:“退!退到主厅里去!”
周天成微信极高,众帮众虽已近绝望,一听他的声音,还是摆好阵势,且战且退,向主厅退去。月柔身手敏捷,身法诡异,豹子一般地四处游走,抓住机会就刺上一刀,一众黑衣人也不敢太过逼近。
众人退到主厅,只见梁管家穿着睡衣迎了上来,急道:“周老爷,这是……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天成一边击退袭来的敌人,一边道:“你叫几个人去东西两个院子的墙边向外喊话,告诉守在外面的帮众,让他们小心敌人偷袭。确认安全了之后,叫他们派些人手来主厅这里帮忙,记住,要快,我这里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梁管家也是见过世面的,他应道:“是。”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向回跑去。没跑出几步,一只长剑闪电般飞了过来,穿胸而过,将他钉在地上。梁管家向他奔跑的方向手脚乱舞了几下,似乎还想爬回去报信,没挣扎几下,就死在了地上。
报信的人死了,周天成正打算叫一个手脚利索的帮众去。可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因为他听到,东西两院几乎同时传来了仆人们尖叫的声音。
周天成的心沉了下去,转头看见仅剩的十余名帮众和其中的三名头领,各个招数散乱,神情惶恐,月柔也已浑身浴血。他知道今夜这个跟斗是栽定了。“至少,至少我要带着鹰儿逃出去,来的高手虽多,也未必有人能拦得住我俩。”
刚才东西两院的变故一起,一直冷静杀敌的月柔就显出一丝慌乱,不时朝北院的方向看去。
周天成道:“铁姑,你别在这了,快去西院帮助鹰儿脱险,记住,无论如何,周鹰不能有事!”
月柔听了周天成的话呆了一下,接着就在原地踌躇起来,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决断。
周天成一掌将一个敌人拍得筋断骨折,皱眉喝道:“铁姑!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月柔竟像是中了邪一样,站在原地发起呆来。敌人都是高手,战场之中,时时刻刻都决断生死,哪里容得她走神?一个使铁锤的黑衣人便抓住机会迎头向她砸了下去。
要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周天成,这会怕都是非死不可了。
但是她是月柔。
月柔的身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一个奇怪的角度弯了过去,堪堪避过铁锤的攻击,脸上的面具却被劲风震得碎成数块掉在地上。与此同时,月柔亮出藏在腕间的铁爪,顺势向上一撩,顿时将眼前的敌人划得肚破肠流。
月柔的身子向后弹出,躲开了其他敌人的追击。闪烁的灯光下,只见月柔被敌人鲜血染红的俏丽脸庞上满是矛盾和迟疑的神色。然后,她好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狠狠地咬了咬牙,纵身向北院飞奔而去。
周天成怒不可遏地怒吼道:“你在干什么?我让你去西院保护周鹰!”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月柔去北院是干什么了,吼道:“不要管苏铭,铁姑,你听见了吗!别管苏铭,去帮周鹰!”
月柔又停下脚步踌躇起来。在外人看来,她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可在她的脑海里,仿佛自己已经站在这踌躇了很久很久。
最终,月柔纵身而起,向北院跑去。
周天成固然怒不可遏,但此时他身边的帮众已经越死越少,他自己,也是自顾不暇了。D
西院传来了周鹰的怒吼声:“你们,你们是谁?啊!你们怎么乱杀人!”
周天成心下稍宽,知道以周鹰的实力,只要别被人偷袭得手,就暂时无虞。
他冷静下来,就打算先退到外客房那一侧的一个偏厅里。那里放着他的两把宝刀,一把名为“折会”,一把名为“鬼斋”。无论是击败张乘风还是与这群黑衣人厮杀,周天成都没有动过兵刃。但其实他这一身的神功,倒有一半是练在刀法上,只要有刀在手,应该可以一路杀到西院,与周鹰会合。
要知道高手用兵刃,都会将自己的真气灌注在兵刃上,不仅能让兵刃变得更加坚韧锋利,更重要的是与兵刃心意相通,使用起来更加灵活。周天成的气劲太过霸道,性子与他相和的宝刀实在太难找了。而寻常的刀剑,也承受不住他的内劲。与人斗得兴发时,往往是手中的兵刃先被自己弄断。周天成寻遍天下,终于找到两把趁手的宝刀。一把叫“折会”,这刀刚强无比,虽与周天成相性不合,但随周天成如何使用,刀身也不会受损。另一把“鬼斋”,则是能和周天成心意相通的宝刀,虽然论刀刃的锋利和刀身的坚韧比不上“折会”,但周天成却觉得用起来更为顺手。
这时周天成身边只剩下两名头领和三名武艺出众的帮众,周天成也不敢再在敌阵中游斗。六个人背向中心围成一个圈子,边打边退,在周天成的示意下退出大堂,向偏厅移去。一旦这五人再死几个,周天成就是四面受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刀剑。就算周天成武功再高几倍,只要不生出三头六臂,也是必死无疑。
众人向偏厅移动,打头阵的当然是周天成。敌人数量众多,周天成为了节省力气,出掌只用五分力道,即便如此,敌人中也少有人能和他正面相抗。
突然之间,一杆枪斜刺里刺来,角度刁钻,力道大的出奇。
周天成心中一凛:“好厉害。”只见出枪的是个瘦小的黑衣人,步法沉稳,出招迅捷,端的是一代宗师的风范。周天成反手去捉枪杆,虽然没能拿住,但右手搭住了枪杆,顺势滑上一步,掌随身到,左掌向那黑衣人劈了过去。
谁料那黑衣人竟不躲避,立掌和他对了一掌。砰的一声响,周天成立足不稳,向后退了几步。那人却稳稳站住,也不见他喘息休息,进步又是一枪刺来。
周天成心下骇然,出掌去打他的枪杆,这一掌却使上了全力。
周天成全力一击可以打断张乘风的长剑,其力道何等厉害,一阵烈风刮过,周围人的气息都是一滞。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抖枪杆,躲了过去。他知道了周天成掌力厉害,此后也不再和他对掌,只凭娴熟的枪法和他周旋。数招一过,周天成不仅要防备他的长枪,还要照顾其他帮众,竟渐渐落了下风。
周天成至今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命悬一线的危难,临危不乱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喝令剩余的属下渐渐缩小圈子。但这样虽然更容易互相照应,但躲闪却难了许多。那使枪的黑衣人步步紧逼,出招越来越凌厉。
突然之间,白光一闪,使枪的黑衣人双臂齐肘而断,却是周天成出其不意地从身边的帮众手里接过一柄长剑斩断的。他跟着就将长剑塞回那名帮众的手里,还顺便踢翻了他身前的一个敌人。这套招式一气呵成,虽是临场发挥,看上去却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纯熟。
如果是双方势均力敌地对阵,这一瞬说不定就已经扭转了局势。但现在,双方的实力差距又何止十倍。使枪的黑衣人受了这样的重伤,既不呼痛,也不喝骂,只是举着血如泉涌的断臂默默退了下去。周天成身边一个头领颤抖着声音道:“我和人厮杀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事。这些‘东西’绝对不是活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魔?”说话间门口却又涌进来几个黑衣人,周天成一路杀敌,屋子里的敌人反而越来越多。
周天成双掌翻飞,正要带着帮众继续向偏厅移动,却又有一个身材矮胖的黑衣人跳出来生生接下了他一掌。周天成心中烦躁,侧身滑步,想从他身边绕过去,谁知斜刺里又有一掌劈来,掌风猎猎作响,声势十分惊人。周天成侧身避过,转头看时,却见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巨汉,与那矮胖的黑衣人一左一右,对着他拉开了架势。
这时,连周天成的后背也冒出了冷汗“还有完没完!”他在心中暗暗咒骂道。
却说那边周鹰遭遇黑衣人之后,马上就和他们动上了手,但他这边的压力却比周天成小了很多。一个手执峨眉刺的黑衣人欺上前来,被他重重一掌打得飞了出去。他不像周天成那样懂得控制力道,这一掌把那黑衣人打得肋骨尽碎。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如一滩软泥般滑了下来,已然看不出人形。
周鹰随即从一名黑衣人手中抢过一把刀,一刀将一个黑衣人劈为两截,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仿佛全身的血液被血液腥甜的气息点燃了一样,周鹰瞳孔开始扩张,呼吸因兴奋而变得急促。他抬起右手,大口大口地舔着沾在上面的鲜血。
雕族是疯狂的一族,这可不光是在说他们的性格。年轻的雕族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冲动,有时就会突然发狂。
周鹰转过头,用狂热的眼光盯着旁边的几个黑衣人。
那几个黑衣人明显是感觉到了危险,竟不再前进,在原地拉开了架势。
周鹰俯下身子,狂笑着冲了过去……
这边周天成的处境越来越不妙,身边的帮众又死了两个,圈子一再缩小。后来进来的黑衣人围不到他的身前,就四下散开搜索其他的活人。遇到周家的仆人,不管男女老幼,兜头就是一刀。
关押张乘风的客房终于也被黑衣人找到了。看守他的四个帮众大吼着冲上去,没几招就被砍翻在地。武功人品俱佳的人哪里那么好找,外飞诀身为江湖上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帮,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不知有多少。除了祁鸣涛等几个首领,最优秀的人才几乎分派到各地担任实职了,这些亲卫队的帮众不过就是身强力壮,忠心耿耿罢了。
一个持剑的黑衣人一剑砍开了挂在门上的铁锁,踢开门冲了进去。周天成想起刚才地牢里张乘风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想这小子也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张乘风就手持长剑从屋子里蹿了出来。他虽然脸色苍白,似乎失血过多,但纵跃之际神完气足,竟全然不像身上有伤的样子。
周天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内功造诣相当不凡,我那一掌并没将他伤得多重。他知道终究不是我的对手,索性吐几口血装死。”然而此刻也没工夫想这些了,有关张乘风念头只在头脑中一闪而过,便得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此时周天成等四人已经被逼到墙角,三个超一流高手正与周天成缠斗。这三人不仅兵刃用得娴熟,拳脚也是厉害无比。此时别说去偏厅取刀,就是自保也越来越难。
周天成早已开始从敌人的手中夺取兵刃来用,他用得最好的虽是刀,但也没有什么用不了的兵器。不过他的气劲太过霸道,到手的兵器大多用不了几招破损得不堪再用,只得再想办法从敌人手中夺取。
时间拖得越久,周天成就越觉得心慌,他担心的可不是自己。虽然大部分的强敌应该都被自己牵制住了,但时间过了这么久,西院应该也已经聚集了不少黑衣人。倘若周鹰有个万一……倘若周鹰有个万一……想到这,周天成心胆俱寒,他大叫道:“鹰儿!鹰儿!你自己先走!快走!”然而西院那边却没有回应,周天成心中更加慌乱,连招数都散乱了起来。
张乘风那边,大部分武功高强的黑衣人都在和周天成缠斗,他突然出现,竟没人防备。他俯身从死去的外飞诀帮众身上搜出自己的匕首,转身看了一眼苦斗中的周天成,冷笑一声,便向墙边纵跃而去,轻功竟是高得出奇。三个黑衣人过去阻拦,张乘风面不改色,剑影飘忽,身随剑走,刷刷刷三剑就解决了三个强敌。他的剑法其实有相当造诣,之前和周天成动手的时候若不是长剑被出其不意地打断,绝不至于那么快就落败。他脚下不停,纵身一跃,上了两人多高的墙头。
突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个后生要跑了,去几个人杀了他。”
除了开始那一次交谈,周天成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些黑衣人说话。
只听另一个、和他一样行尸走肉一般的声音道:“追不上了,藏锋轻功,天下第一。”
那苍老的声音回道:“也罢,明晚去一趟翠屏山。”翠屏山就是藏锋剑派的所在地。
那边眼看张乘风就要走了,忽然之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求求你们,至少放过我的孩子。”接着就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声哭喊:“妈妈!妈妈!啊!爷爷!”
只见一个妇人紧紧抱着怀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个黑衣人提刀劈下去,却被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家仆冲出来挡了这一刀。那老仆受伤极重,当场就死了,但临死之前,还是紧紧攥着对方的刀身不放。
张乘风一咬牙,又从墙头跃了回去。
黑衣人随手一夺,就砍断了那死去老者的手指将刀夺了回来,正要举刀再劈。突然之间,一柄长剑斜刺里刺到,剑势飘忽,剑上所附气劲更是凌厉无比。
那黑衣人也是个高手,千钧一发之际横刀一挡。只听“铛”的一声长响,黑衣人站立不稳,踉踉跄跄退出几步,坐倒在地。张乘风所学甚广,轻功、短兵刃等都有相当的造诣,但最出众的还是他的剑法和内功。当然,他的内功和周天成这样天赋异禀的怪物一比,就差了许多了。
张乘风横剑护在那对母女的身前,低声道:“最近的出口在哪,我送你们过去。”那妇人就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张乘风的衣角:“别走,别走,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
张乘风道:“我知道。最近的出口在哪,指给我看。”
那妇人指了指西院的方向“那里……比较近。”
张乘风的长剑舞成一道寒光,护着那对母女向西院冲去。有不少走投无路的家仆也纷纷躲在了他的身后,不一会,就聚集了近二十人,其中有五六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
然而,张乘风一从墙头跃回,早有几个黑衣人向他的方向冲去,再加上还要护着那么多身无武功的周家家仆,怎么可能冲得到西院。不一会,张乘风就被逼到墙角。他咬紧牙关,长剑急舞,拼命护住身后的妇女孩子们。此时他已经被敌人缠住,就算现在想抛下这些人独自离开,也已经不可能了。最麻烦的是,一开始那个抱着女儿的妇人一直紧紧抓着张乘风的衣服不放,似乎生怕他独自逃走。张乘风皱眉道:“快放开我。”那妇人却反而抓得更紧了:“你……你可不要丢下我们。”
一名黑衣人手执铁锏当头砸下,这样的重兵器,张乘风可没有办法用一把普通的长剑硬挡,而他的衣服又被那妇人抓住了无法闪避。情急之下,张乘风偏过身子,长剑挑起去刺那黑衣人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过了这一砸,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怒道:“你再不放开,那就是大家一起死。”那妇人才勉强放开了手。
周天成万万料不到张乘风会出手相救自己的家仆,他愣了一下,对张乘风大叫道:“张乘风,别管这些下人,去西院帮周鹰!快去啊!你只要帮助周鹰脱险,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要名声,地位,钱财,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张乘风充耳不闻,仍是竭尽全力招架敌人的攻击,保护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他的后背冷汗直冒,心中也生出了和周天成同样的疑问:“天下哪来这么多高手?”
外客房区域和内院之间的那堵高墙上,不知什时候站上了一个黑衣人。其他的黑衣人全都手执兵器,唯独他手中提着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出是什么,但是可以断定,那绝对不是件兵器。
他看了看周天成,又看了看张乘风,指着张乘风身后的妇孺,向身边一个黑衣人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活着。”他的声音不像其他黑衣人那样毫无生气,听起来就是个普通中年男性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回道:“首领,那后生剑法很好,打得也很拼命,我们一时解决不了。”
黑衣人首领看了一会张乘风的剑法,道:“嗯,确实。”他转身对身边一个手持匕首黑衣人道:“你去杀了那个后生还有他身后那些人,我去对付周天成。”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过,手持匕首的黑衣人转瞬之间已经冲到张乘风面前,身法之快,真是闻所未闻。张乘风大惊失色,情急之下,长剑斜立,剑锋上的气劲和护体内功相呼应,将全身都护了起来,同时神经紧绷,只要对方出手袭击,他就能乘隙反击。
嗖的一声,那黑衣人似乎是知道他这个样子十分难缠,竟然一跃从他的头顶跃到了他的身后。张乘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已经传来妇人孩子们的惨呼声。
张乘风又惊又怒,转身怒喝道:“你们乱杀孩子做什么?”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那黑衣人的身法快得犹如鬼魅,只这一眨眼的功夫,近二十个老弱妇孺已经尸横就地。
张乘风怒从心起,长剑挥出,向那黑衣人刺去。他的后心却也露了出来。他身后一个黑衣人一掌打中他的背心,身前那黑衣人也挥匕首划向他的咽喉。张乘风侧身急闪,堪堪避过匕首,却也口喷鲜血,靠在墙角的一株大树上。饶是他护体内劲浑厚,这一下也是受伤不轻。“仓啷”一声,竟然拿不住手中的长剑,掉落在了地上。
使匕首的黑衣人一步步向他逼近,张乘风则靠在树干上,双手扶腰,不住地喘息。
突然之间,之前拉住张乘风衣角的妇人张臂紧紧抱住了那黑衣人的双脚。他的女儿已经被这个黑衣人杀掉了,她自己的肚子也已经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随时都会断气。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黑衣人拉倒在地,转头对准他的脸,一口鲜血喷在他的面具上,对张乘风道:“你快走……快走……”话没说完就死了。
几乎与那妇人的动作同时,张乘风像扔飞刀一样甩出腰间的一柄匕首,正中那黑衣人的心脏,后者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张乘风是没料到那妇人还没有死,而且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不禁怔了一下。其实他虽然假装扶腰然后突然扔出匕首有些出其不意,但以那黑衣人的身法,本来多半是打不中的。
其他的黑衣人以为张乘风必死无疑,都在向周天成那边聚拢,这时张乘风的身边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纵身而起,足尖在墙面上借势一点,转瞬间已跃上了高高的墙头,他吐了一口气,就要跃下墙壁离开。
“这位藏锋派的少侠,请留步。”那黑衣人的首领悠悠地道。
张乘风毫不理会,从墙头跃到近处一株树木的树冠上,眼看就要逃走了。
黑衣人首领并没叫人追击,仍是用那不紧不慢的口吻说道:“藏锋派自掌门墨宣一下共七十八人,其中第一代弟子十人,第二代弟子五十六人,第三代弟子十二人,再加上伙夫杂役,翠华山藏锋派共有八十一人。”
“藏锋派掌门墨宣是龁国人氏,父亲已经过世,家中还有七十二岁老母,两个兄长一个在龁国朝廷做官,另一个是位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
“墨宣掌门的九位师兄弟中有七位是勖国人氏,另外两位一位是青禅国来的,还有一位则来自厘月。”
……
他不紧不慢地把藏锋派诸般情况一一道来,有些竟比张乘风知道得还清楚,他只说了几句,张乘风就停了下来,转过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我还知道藏锋派很多其他的事,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嗯……以你的年纪和身手,我猜,是张乘风张少侠吧。”
“你想怎么样。”
“我和我的这些穿黑衣服的朋友们,明天去翠华山拜访墨先生,后天再去他龁国的老家拜访一下他的兄长和母亲,然后逐一去藏锋派各个弟子的家里拜访他们的亲人,张少侠以为如何?”
第一次,张乘风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沉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今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事,我们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
张乘风举起右手,道:“鄙人张乘风在此起誓,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绝不……”
“等等等等,张少侠,你搞错我的意思了。我这个人,从来都信不过别人空口向我发的誓。空口无凭,一点诚意也没有。”
张乘风脸色越来越难看,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首领笑道:“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非要你跑回来让我一掌劈死。你只需要切下自己的右手拇指并且保证,不向任何人说今晚发生的事,刚才我说过的话,你就可以忘掉了。”
张乘风一言不发,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抵在右手拇指根部,手一挥,就将拇指割了下来。张乘风迄今为止的大部分功夫,都是下在了右手的剑法上,没了拇指,右手就不能再持剑,这一身的武功,可以说已经废了大半。不管他天赋多高,多么年轻有为,今后的武林之中,怕是也没有这号人物了。
黑衣人首领向他一抱拳,道:“佩服佩服,张少侠,你可以走了。”
张乘风捏着断指处的伤口,转身纵跃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接下来,”黑衣人首领转身望着披头散发的周天成道“周帮主,就剩下你了。”
这时周天成身边的帮众早已死光,只剩他一个人背对着墙角做困兽之斗。他浑身都是鲜血,脚步散乱,双目布满血丝,身边堆起了小山一般的敌人的尸体,口中犹在嘶吼:“张乘风!去帮周鹰!去帮周鹰啊!”
黑衣人首领道:“别喊了,你的宝贝儿子在这呢。哦,不对,确切地说,他有‘一部分’在这。”他抬起手来,只见他手中提着的那个东西竟是周鹰的头颅,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充满惊恐的一瞬。听这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明明已经有至少四十岁年纪,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孤僻的年轻人一样残忍而玩世不恭。
周天成仰天咆哮起来,两道泪水从他的双颊滑落。他扎稳马步,虎吼一声,双掌猛地击出。一名之前一直在和他缠斗的黑衣人硬接了这一掌。这人之前已经和他对了好几掌,都是势均力敌,但这次,那名黑衣人口中鲜血狂喷地倒飞了出去,竟被打得内脏俱裂而亡。需知之前周天成还一直在为冲杀出去保留着体力,现在知道了爱子的死讯,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周天成连喘息一下的时间也不需要,他踏上一步,又是一掌击出。他攻击的黑衣人也是之前一直与他缠斗的一名,这时察觉情况不对,正要闪避,不料却被周天成的气劲困住躲闪不开,只得接了他一掌,同样是狂喷鲜血而死。
周天成丝毫不停,举掌又毙一名敌人。然而打完这第三掌,他自己也吐了一口血,身子摇晃,连站也站不稳了。
剩下的黑衣人正要一拥而上,却被黑衣人首领挥手制止,道:“别上了,让我来吧,今天的损失已经够大了,再死几个可要说不过去了。”听声音似乎有些不悦。
周天成身子不住摇晃,双目充血,嘴角不绝流出鲜血。他瞪着那黑衣人首领嘶声道:“你要捡便宜吗。”
黑衣人首领愉快地笑道:“也不能算是捡便宜吧——其实我这个人有收集癖,”他举起周鹰的头颅向周天成晃了晃“得到什么好东西,就总想集齐一套。”
周天成仰天长啸,声如狼嚎,响彻了骨山的山林。他踏进一步,吐气扬声,双掌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黑衣人首领打去。
那黑衣人首领也料不到周天成在这濒死的状况下还有这样的掌力,再也不敢轻忽,左脚后移半步,把周鹰的头颅丢在一旁,出掌迎了上去,掌势排风,隐然有青龙之形。
“砰”的一声巨响,四下烟尘激荡,离得稍近的黑衣人都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不远处一株小树的树干竟被这股劲风拦腰摧折。
周天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黑衣人首领拉开面具的一角,向外吐了点血,道:“看你在江湖上的作风,一直以为你是个浪得虚名的莽夫,想不到还有真本事。今天要是一上来就是咱们两个一对一,我倒没有把握赢你。嗯……大概五五开吧。”
他一面说,一面从一名黑衣人手里拿过一把刀走上前来:“接下来是期待已久的战利品时间,别怕,周帮主,疼一下就过去了。”
周天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黑衣人首领哼着小曲儿,就要去割周天成的头颅。
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雕族的生命力。
周天成忽然睁开双眼,祭出鸳鸯连环腿,向黑衣人首领的下巴踢去。黑衣人首领毫无防备,只得举手抵挡。“喀”得一声,他的小臂竟被踢断了。但周天成也被他反打一掌,打断了右臂上臂骨。
更重要的是,他带在脸上的面具被踢碎了半边。
周天成借势向内庭逃去。以黑衣人首领的本事,此时追上去杀死他真的是易如反掌,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紧紧遮住露出的半边脸。
“你看到了什么?”他提起身边一个黑衣人的领子咆哮道:“说,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那个黑衣人行尸走肉一般地说道
“什么也,没看到。”整个院子里的黑衣人用同样毫无感情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道
黑衣人首领随手拉下一个黑衣人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露出那个面具下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行了”他一边给自己的断臂接骨,一边不耐烦地道,似乎心情变得很不好“你们去把他结果了,现在他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完事之后抓紧把这里收拾一下,离天亮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周天成跌跌撞撞地逃入中庭,又跌跌撞撞地闯到了西院里去。他的神智已经模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家仆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就连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夫人祝兰,也被人拖出来砍死。
温柔的月色下,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周天成在无数尸体中踉踉跄跄地走着。他浑身是血,双目无神,两片苍白的嘴唇不住开合,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周天成喃喃着安慰自己“儿子可以再生,仆人可以再招,我还没有死,外飞诀的根基也没有动摇,只要我从这里逃出去……只要逃出去……马上就能……重整旗鼓。”
不远处,二夫人苏铭躺在地上,却已经身首分离,看来月柔带她跑到这里,却终究是没能救得了她。她那沾满血污的秀美脸庞上没有恐惧,却满是哀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温柔的女子还在苦苦恳求敌人能放过自己的孩子。
那张温柔的笑脸,再也看不到了。
一生刚愎自用,铁石心肠的周天成突然觉得心里一空,蓦地双膝一软,仰天跪了下去。
“我逃不出去了”
他喃喃道。
不知何时,他发现身前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美若天仙的小女孩。她洁白的衣服一尘不染,与这尸体遍地、血污横流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周天成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挥了挥手:“你,快找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发现你。”
小女孩没有反应。周天成的眼睛已经失焦,什么看起来都是模糊的一片,就在这样的视野里,他好像看见小女孩的身体在轻轻抖动,耳旁也听到了轻轻的啜泣声。
他茫然问道:“你是……在哭吗?”
没有回应。
周天成不想再管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了,他抬起头,双目无神地盯着天上的明月。敌人早已包围了这个院子,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月光如雪,给周天成满是血污的身子涂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色。他双目无神地仰着头,对着清澈的夜空喃喃着什么。
其时是八月十四,将近中秋,一轮明月正挂在枝头。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一大早,周宅的门前就聚满了贺客。那些和外飞诀中要紧人物关系不错的人(比如杨老三之流),以及传统名门正派中一些爱出风头的年轻弟子都聚在前面高谈阔论,言语间不时炫耀一下周天成曾给过自己怎样的礼遇。那些原本就有身份的前辈高手则三三两两待在后面,大多数时候是冷眼旁观,有时也彼此小声交谈一两句。
外飞诀已经强大到连隐士都不得安宁的地步了。就在上个月,有两个早就隐居山林的前辈因为与外飞诀盟友的一些陈年仇恨,被从隐居的地方找了出来,算清了陈年旧账。现在的人想要在江湖中立足,不管是谁,首先第一点,就是不能怠慢了外飞诀和周天成。
这些人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辰时已过,巳时也过了大半,始终没人来给他们开门。这时才有和周天成关系不错的人敢上前敲门。这一敲,门竟然吱呀一声,自己慢慢打开了。
这时在场诸人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门后传来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众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走进周家大宅。只见周天成独自在客厅中居中而坐,双目紧闭,双颊深陷,脸色苍白得可怕,竟似一夜之间生了一场大病,无论众人怎么叫他,他都不睁开眼睛。有人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周天成的头颅就从他的脖子上滚了下来。
不用说,自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这之后,众人在周宅的中庭找到了堆成小山的尸体,全是周家家仆和亲卫队。不少尸体毁损严重,纠缠在一起已经分辨不清原貌。在西院的墙外不远处,找到一个年轻女子和小孩的尸体,被不知什么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那女子裸露在外的骨骼上,可以看见不少的金属改装物。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接受过身体改造的铁姑的尸体。而那个孩子,从身材和残破的衣服来看,是周天成的二儿子周岩无疑。却没有找到一个外人的尸体。要么是敌人零伤亡屠了整个周宅,要么就是收走了所有的尸体。
众人各怀心事,先后下山。在场诸人都隐隐感觉到,江湖的势力版图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又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变化来得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巨大。
九陀从骨山回到外飞诀位于涸月城城郊的外飞诀勖国分堂后就睡下了,可是一夜也没怎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只是琢磨怎么能给藏锋派求情,又不惹得周天成生气。到第二天早上,眼皮沉重,四肢乏力自是不必多说。但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还是匆匆从床上爬了起来。到了中午,已经是呵欠连天,午饭过后,又睡了一小会。
午睡结束正在穿衣服,只见一个帮众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大声道:“堂主,堂主,不好了,周帮主死了!”
九陀一边穿衣服,一边皱着眉头道:“什么屁话,玩笑也分改开和不该开的,你小子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揍你。”
那帮众急道:“真的,真的,帮主他真的死了!”
九陀不悦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揍你了啊。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私下不喜欢他,可他是你们的帮主!要是让我听到谁在背后议论周帮主的不是,我二话不说,立马把他赶出外飞诀。”
那帮众见他就是不信,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九陀的头号心腹黄先生走了过来,道:“堂主,这是真的,周帮主已经驾鹤西去了。”
九陀见黄先生也这么说,顿时半信半疑了起来:“黄先生,和尚不想和你开这种玩笑。”
黄先生道:“堂主,属下也希望这是一个玩笑。”
九陀呆了半晌,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我昨天黄昏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是怎么死的?有人下毒吗?”
“现在还没查清楚,但至少最后尸体被敌人斩去了首级。”
周天成少年时的模样在九陀心中一闪而过。他心中伤痛无比,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堂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
“是谁杀的?骨山周宅亲卫队加上那么多家仆,总有一两个人看到了吧。”
“堂主,骨山上亲卫队加上周家家仆,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九陀拍案而起,道:“荒唐!那可是六七百人呢!”
“山上的尸体已经清点完毕,加上周帮主和铁长老总共七百九十五具,堂主,节哀顺变。”
九陀惊呆了,他愕然半晌,颓然坐下,道:“那……那得要一支军队吧……”
黄先生走上两步,在九陀耳边低声道:“堂主,周帮主的死因是一定要查清楚的,这个仇我们也早晚要报,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压低了声音道“下一任帮主由谁来接任。”
九陀顿时皱起了眉头:“周帮主刚刚身死,谈这些做什么,早日调查出凶手才是正经。”
黄先生急道:“您是翩翩君子,不争不抢,可是别人未必也有这样的风度啊。”
九陀拿起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酒,一边擦嘴一边道:“嘿嘿,和尚是出家人,说什么君子不君子的。这帮主之位,谁爱做谁去做,和尚不稀罕。”
黄先生道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道:“论人望之盛,见识之高,心胸之广,这帮主之位,外飞诀上下非您莫属。”
九陀不悦道:“你这么看重帮主的位置,不如由你黄先生去做如何?和尚全力支持。”
黄先生熟知九陀的秉性,知道再劝也是白劝。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您既然坚持不肯接任,属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这帮主的人选,我们要心中有数,至少……不能让给风狂幽。”
九陀听到这个名字,脸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道:“这倒是,要是逼到那个份上,让和尚死皮赖脸跟他去抢,也不是不行。”
这“风狂幽”是“外飞诀八英”中的另一位长老,和九陀素来不和。九陀认为他阴鸷险刻,行事残暴毒辣,平白无故挑起许多争斗,伤了不少无辜的人命。
九陀又道:“先不说这件事,铁姑已经死了,你代我给剩下的六名长老各写一封信,就说大家伙找个时间聚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捉拿凶手为帮主报仇的事。”
黄先生微微一笑,道:“堂主,您要争帮主之位了吗?”
九陀道:“当然不……啊!”突然间明白了黄先生的意思,这时候率先召集大家,无异于宣布了自己要竞争帮主之位,而在这种时候回应他的,就是表忠心了。
九陀抓耳挠腮,道:“真是麻烦,可这件事又不能不聚在一起商量一次。”他一拍桌子,道:“这样好了,你在信里加上一句,就说只要风狂幽不是帮主,我九陀就不跟其他人争这个位置。”
黄先生苦笑道:“这就不妥了吧。”
九陀道:“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黄先生道:“既然堂主无意帮主之位,这时就什么也不要做。”
九陀道:“然后呢?”
黄先生道:“然后自然会想做的人写信给您的。”
九陀一拍桌子,又喝了一大口酒,道:“妙!妙!还是黄先生聪明!当浮一大白!”说罢又喝了一口。
到第二天中午,九陀的勖国分堂果然陆陆续续收到了邀请他前去商议此事的加急信件。
总共收到了六封,每一封约的集会地点都不相同。
没有一封写明发信人无意帮主之位。
九陀看着这些信件良久无语。而黄先生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微笑道:“堂主,您是所有长老里威望最高的,您不争这帮主之位,其他的六个人都要争,争到最后,外飞诀变成一盘散沙,什么事也做不成。”
九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以我的名义给他们写信,就说为了防止敌人暗算,各个长老待在自己的分堂里小心戒备,哪也不要去。商议的事等过一阵风平浪静了再说。”他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睛里疲态尽显,道:“和尚今年也有五十岁了,不想和他们再勾心斗角了,本来要是周帮主不出事,我也快要向帮主辞去这堂主的位置了……”
第三天,九陀陆续收到了六封回信,四个长老同意他的看法,风狂幽和另一个叫司空博的长老则回信说有了凶手的线索,要前去调查。九陀看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其实以“外飞诀八英”的武功,再加上外飞诀无处不在的势力,在白天赶路,又能有什么危险?九陀的那封信,无非就是劝大家先把争帮主之位的事情放一放,否则那六个人恐怕马上就要为在哪里集会的事而撕破脸了。
然而,意外还是来了。
第四天,原本要接应风狂幽的外飞诀分舵来信说风狂幽比预定时间晚了三个时辰还没到,他们觉得事有蹊跷,就给几位长老都写了信。同一天,司空博执掌的龁国分堂也来信说,司空博在所住的驿站里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九陀和黄先生有些紧张起来,他们分析了一下,觉得以那两个人的武功,就算遇上了更强的高手,也不至于无声无息地就丧了命,至少应该能留下一些打斗的痕迹。这种情况,很大可能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线索,自己追过去了。
然而,毕竟还是满心的不安。这一夜,九陀翻来覆去了一夜,第二天眼眶都黑了一圈。
第五天,勖国分堂接到了两名长老的来信,一个叫顾寒柳,另一个是个道人,叫做眠风子。两人的信件内容大同小异,都说事态紧急,要赶到勖国分堂和九陀商议此事。九陀当然是大喜过望。他调派大量人手沿路接应,每过一段路,就让人写加急信件向他报平安。
顾寒柳那边,九陀收到他刚出分堂的第一封信件。
第二封,却再也没有寄来。
九陀和黄先生都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这哪里是江湖仇杀,简直像是冤魂索命。
第六天,眠风子听说顾寒柳于半路失踪,写信说自己离现场比较近,要先去查看一番。眠风子武功与九陀相若,在外飞诀中仅次于周天成。然而九陀还是放心不下,去信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信寄出不到两个时辰,那边就来信,眠风子前去调查顾寒柳失踪的事,一去不返。
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黄先生立刻大大加强了勖国分堂的戒备。九陀向剩下的两名长老去信,让他们待在自己的分堂里,无论如何不要外出,只派最得力的手下调查这些事。
信写了一半,黄先生尚在书房里斟酌措辞,又有信件送来。青禅国分堂堂主梁芍在分堂里打理自种的花草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黄先生跑过去向九陀报告这件事的时候,连声音都在发抖。九陀也是脸色惨白。就在不久之前,两人还在为诸长老争夺帮主之位的事情发愁,这才六天不到,外飞诀八英就只剩下两个了。
第七天,勖国分堂所在的涸月城下起了暴雨。天空阴沉得有如黑夜,滚滚雷鸣震得人心里发慌,一条条划破长空的闪电将窗外的树枝在窗纸上投成狰狞的怪影。
九陀负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两天他心烦意乱,连酒都不愿喝了。黄先生敲门进来,道:“堂主,属下苦思良久,如此待下去是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
九陀苦笑道:“先发制人?怎么先发制人?外飞诀八英转眼间失踪了五个,我们却连敌人的影子也没看到半条。”
黄先生道:“我们可以散出人手……”
九陀挥了挥手,道:“这些事你去安排就好,不要找我汇报了。叫人给我拿纸笔来,我要给徐老弟写一封信。”他说的“徐老弟”名叫徐阎,是除他以外最后剩下的长老。
黄先生叫人送上纸笔,九陀挥笔就写。写了一个字,发觉黄先生还站在那,抬头道:“行了,你去忙吧。”黄先生躬身退了出去。
黄先生走进庭院里,头上正是暴雨倾盆。虽然打着伞,但地上的积水弄湿了鞋袜,依然让他感到十分烦躁。他低头沉思,如何才能突破眼前的困境。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个帮众的声音:“堂主!堂主呢?有加急信件!”
黄先生连忙跑了上去,边跑边道:“谁寄的,从哪寄来的?”
一道异常明亮的闪电划过天空,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黄先生接过信件,只见信是徐阎的彦国分堂寄来的,但寄信人却不是徐阎。
黄先生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双手拆开了信封。
又是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映出了黄先生全无血色的脸。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一声诡异嗜血的狼嚎。
黄先生把伞扔在一旁,踉踉跄跄地向九陀的房间跑去,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沉着冷静。他慌慌张张地大喊:“堂主!不好了!徐长老他也……堂主?”
黄先生推开房门,只见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桌上的灯火倒还静静地燃烧着。
桌子上摊开的纸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徐阎吾弟”剩下就是一块阴湿的墨迹。
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黄先生噗通坐倒在地上,颤声道:“外飞诀……完了。”
桌上的毛笔滚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几滴墨汁溅上了他苍白的面孔。
黄先生说的没错,外飞诀真的完了。
从八月十五到八月廿二,七天之内,铁姑以外外飞诀剩下的七位长老相继失踪,偌大的外飞诀,立刻变成了一盘散沙。周天成的往日的统治可谓蛮横霸道,虽然短时间确实有效,却在帮众之间埋下了许多矛盾和隐患。他活着的时候,帮众因为他个人的威势不敢说些什么,等他一死,隐藏的矛盾就瞬间爆发出来,将外飞诀这具残破的躯壳炸得粉身碎骨。
几日之内,外飞诀内部就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往日称兄道弟的帮众兄弟,瞬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内部仇杀一起接着一起,不几日,外飞诀各分堂分舵自立的自立,解散的解散,归顺的归顺,昔日的江湖第一大帮就在这几天之内土崩瓦解,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在这之后,有不少江湖势力想要取代外飞诀原来的地位而明争暗斗,但最终都因为没有外飞诀那样绝对的实力而不了了之。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没有了“武林盟主”这东西,江湖上的矛盾反而少了很多很多,武林也终于迎来了一段和平时光。
死里逃生的藏锋派接到了张乘风的来信,说他八月十四那晚在出事以前就被周天成放下了骨山,但在半路上遭遇了武功高强的劫匪。打斗中不慎伤了右手,此后不能再用剑,决心择地隐居,从此专心务农,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张乘风在藏锋派里人缘极好,其天赋也一向被人看好。他这一封信自然在派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但掌门墨宣素知张乘风的作风和能耐,他既然这么说,那恐怕只能如此了。虽然心中痛惜,也只得准了。逢年过节,都要派人给他送去书信礼品。墨千耿直地向父亲转述了张乘风要打自己板子的事,而墨宣也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顿。墨千在床上趴了几天,却始终觉得是自己害了张乘风,此后数年,一直郁郁寡欢。
周天成身死、外飞诀八英相继失踪的过程极为诡异,江湖中有不少人都在或明或暗地调查。但以当年外飞诀的势力都查不出头绪的事情,这些零零散散的调查也难有什么结果。虽然此后几年,这件事都是江湖中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但江湖第一大帮的瞬间覆灭和自家的茶米油盐相比,显然是后者更为重要,所以过了几年,这桩悬案的热度也渐渐地退了。
然而,江湖中的有识之士都清楚地知道,不管是哪股势力在背后导演了这桩悬案,其能力都已经大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这只隐藏在暗处的恶魔,下一次扑出来的的时候,不知会咬向谁的咽喉。外飞诀的覆灭,究竟仅仅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还是代表着一连串腥风血雨开始,又有谁能说的清呢?
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