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乳猫与幼犬（一） (第2/2页)
刚才说话的是前面的一个身穿湖绿色长袍的公子，只听他悠悠然道：“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朋友年纪虽小，却想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报答这位店主的恩情，当真是有古仁人之风，着实令人佩服哪！”说罢连连摇头，作赞叹钦佩之状。
其他的公子们纷纷附和，各自引了些经典加以赞叹。
那痴呆公子道：“呵呵，呵呵。”
众公子大惊失色，纷纷道：“王公子果然见解独到，我等甘拜下风啊！”
那痴呆公子又道：“嘿嘿，嘿嘿。”
众公子更是钦佩，王公子身边一个公子道：“我等同门六人虽然被人并称‘柳下六贤’，但要说悟性之高，那真是非王公子莫属啊……诶，王公子，口水又流到衣服上了。”说着拿出手帕为他擦拭。
这番情况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有些诡异，但采仙镇的百姓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痴呆公子姓王，名叫王浩然，是本地大钱庄“兴祥钱庄”东家王洛的独生子，而剩下这些，都是他书塾里的同窗。据说当年读书的时候，王公子天赋很高，跟剩下的“柳下五贤”关系也很要好。可惜后来生了场大病，不幸烧坏了脑子。王洛一直对儿子寄予厚望，哪里受得了这个打击，从此整日闷闷不乐。谁想过不一段时间，王公子这些同窗旧友联袂上门拜访，一口咬定王公子并非真傻，实乃“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王洛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放了儿子和他们出去游历。谁成想，这一出门游历，竟得了个“柳下六贤”的雅号,虽不知是谁封的，倒还真听几个读书人说起过。
王洛大喜过望。儿子能有出息，当然是他这些益友的功劳。从此以后，便将王浩然的这五位同窗敬以上宾之礼。这五人从此就挟着王浩然在采仙镇四处游荡，仗着王家的势，做了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类的事。官府跟王家沆瀣一气，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当然，吟诗作画还是少不了的，而且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五个始终都占着道理。毕竟，有“柳下六贤”这种雅号的人，怎么可能做错事呢。
闲话一扯就扯长了。这边，先前那身穿湖绿长袍的公子对包子铺的店主说：“替我给这位小朋友包上十个肉包子，记住，要大的。”
店主苦笑道：“那这账是公子您来付吗？”
那公子一翻白眼，斥道：“屁话，王公子义薄云天，你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是在侮辱他。帐，当然是王公子来付。”
那“柳下五贤”中不知是谁一推，就把王浩然推到了店主身前。店主看着王浩然那张傻脸，苦笑道：“王公子好像不太想和我说话。”
那公子怒道：“那你就去找王洛老爷要。”
店主不敢反抗，匆匆把包子包好了给梁怀雁递了过去。
梁怀雁被“柳下六贤”夸得有些飘飘然。他红着脸挠了挠脖子，嗫嚅道：“也……也不是……”
穿湖绿长袍的公子啧啧连声，赞道：“不仅宅心仁厚，而且如此谦虚，啧啧啧，小朋友，我彭某可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接着一翻白眼，斜视着包子铺的店主道：“不像某些人，活了一把的年纪，还只会贪图小利，毫无尊贤之心。”
店主苦笑道：“是是是，小的我贪图小利，不及彭公子您义薄云天，以后还得多多向您学习才是。”
彭公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子，不由分说就塞到梁怀雁的怀里。梁怀雁大惊失色，道：“这……这……”一着急，竟然说不出话来。
彭公子哈哈大笑，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小朋友你若是跟我客气，那就着了形迹，不免落了下乘了。唉，江湖代有才人出，等你长大了，我们‘柳下六贤’也就老了。”他连几个包子的钱也要斤斤计较，对“萍水相逢”的梁怀雁倒真是大方。
话音一落，“柳下六贤”不给梁怀雁推辞的机会，再不停留，转身而去。除了一如既往流着口水傻笑的王公子，个个步伐矫健，神情潇洒，当真是十足十的名士风范。
梁怀雁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陶醉向往了好一会。然后他一把抓出怀中的银子，撒在包子铺的柜台上，转身就要离开。
店主大惊，一把拉住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梁怀雁举了举手中装着包子的纸袋子，道：“付钱啊。”
店主道：“又不是你买的，你付什么钱？”
梁怀雁奇道：“他们要了包子给我，又给了我钱，不就是要我来付吗？不然谁付呢？买了东西，总是要给钱的。”
店主道：“小兄弟，你认真的？”
梁怀雁只有七八岁，还弄不太明白这里“认真”的用法，茫然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店主叹了口气，道：“都是读书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他拣起一块碎银，把剩下的银子都塞回梁怀雁怀里，道：“好孩子，记住了，买这些包子这么多银子就够了，以后可千万别被人给骗了，知道么？你一个人接下来要去哪？”
梁怀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找妈妈。”
店主道：“你妈妈是谁？”
梁怀雁一怔，随即垂头丧气地道：“我不知道……”
店主皱眉道：“怎么，得了癔症？”伸手摸了摸梁怀雁的额头，感觉也不是很烫。他想了一下，道：“那你总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吧，我替你想想，这镇子也没多大，说不定我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呢。”
梁怀雁自信地道：“我叫梁怀雁！”
店主低头思索了一会，道：“姓梁吗。瞧你的衣服，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穿得起的。嗯……那大概就是兴祥钱庄梁账房的孩子了。不过我怎么听说，他家的是个女儿啊。”
他抬头对梁怀雁道：“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个大酒楼就左拐。一路走一路问，梁账房的宅子在哪，这镇上的人大部分都知道。也说不定，你走到一半，自己就想起来了呢。”他顿了一会，又道：“如果那不是你的家……你也可以回来找我，我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梁怀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向店主道了声谢，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