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念旧 (第2/2页)

“哦……对了，都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萧晗夕。”
　　
　　“哪三个字？”
　　
　　“清晨和黄昏。”
　　
　　许南霜福至心灵一下便对上了号，连连点头，“你的名字真好。”
　　
　　“我也觉得不错。”他一刻不停，专心致志地挖着草，“这个名字是师父特地批命为我取的，他说我天赋虽佳，但命格太浅，希望能以此来错动命格。”
　　
　　“你身体不好吗？”
　　
　　“嗯，说是什么寒凝经脉，虽通而枯绝……所以我——”
　　
　　“你！”许南霜倒抽一口气，有鲜血顺着除草铡慢慢低下来。有旁人的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受了伤。于是松开手，慢吞吞看了看手掌，掌心已经是鲜血淋漓。
　　
　　许南霜总算知道他的怪异之处在哪儿了，他没有痛觉。她将地上的弯月除草铡拾起来看了看，有一处锻得不太好，起了倒钩。他没知觉，不知道避开，所以手被划破了。
　　
　　“你别管了。”她把自己的包袱甩他怀里，“剩下的我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再这样你的手都要废了。你们沉岁阁不是得学琴么，手伤了还怎么学？”
　　
　　这句话好像非常起作用，萧晗夕不说话了。许南霜做事利落，三下五除二除完了草，但同时，整条右臂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两人披星戴月往弟子居的方向走。一路上，萧晗夕默默帮她背着包袱，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什么也不说。
　　
　　弟子居坐落在一条小溪旁。孤月高悬，蝉鸣阵阵，天色已经从黄昏滑向暗夜。一排排青砖琉璃瓦下亮起朦胧的灯。见时辰已晚，许南霜也不太好去打扰穆流云了，只问有没有空屋子，她将就一晚。看她不停地揉自己手臂，萧晗夕眼中掠过几分愧疚和挣扎，喃喃道：“你要是不介意……就住我的屋子吧。空屋子难免灰尘大，还需要收拾，我去住就好。”
　　
　　许南霜知道他在为自己考量，心头一暖。她轻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麻烦你了。”
　　
　　月色皎然，她眉眼中仿佛有灿烂的星河，萧晗夕看得出神。
　　
　　他带着她沿着河边石子路往前走，绕过木篱笆，进了左手边第一个院子。前院摆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盆栽，什么奇怪的花草都有，但里里外外都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清淡的草木香盈满了整间院落。
　　
　　萧晗夕点燃了客厅的烛台，细碎的暖光映上他的脸庞，像梦一样温柔。许南霜怔然看着，那人也忽地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唯有安静的烛火轻轻一颤，显露了彼此慌乱的心绪。
　　
　　他慌忙移开眼，下意识地说：“你饿不饿？”
　　
　　许南霜不知从哪儿来的想法，他做的菜一定不敢恭维，于是赶紧摇头。
　　
　　“那你休息吧。戌时有晚课，我得走了。”
　　
　　许南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想说什么，却转眼又忘记。
　　
　　当日其实并没有晚课，萧晗夕胡言乱语后出了屋子，往记忆里的空院子走去。不曾想那几间房都被人占了，无奈之下，他又折回去。
　　
　　从院外看，房间里已经早早熄了灯。他不放心，悄悄推开房门往里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抱着巨大的软枕，睡得正熟。萧晗夕轻轻走进去，小心给她盖好被子。借着朦胧月色，他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眉眼被额发覆盖，睫毛轻颤。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替她拂开凌乱的发丝，许南霜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在半空停留了许久，慢慢收回，轻合房门往后院走去。
　　
　　月色淡去，天际泛白，微弱的曙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内。
　　
　　许南霜迷迷蒙蒙睁开眼。她睡得太早，因此天还没亮就自然醒了过来。银辉满地，夜凉如水，她借着稀薄的月光将室内环视，七弦琴端放在琴架中，旁边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窗台边放了几盆花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她起身，走近了那座琴架，令人意外的是，这把琴年头不小，且用料十分朴素，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寒酸”，是入门级别。但因为细心保养的缘故，还能弹。
　　
　　许南霜记得，沉岁阁弟子月银相当丰厚，不至于连一把好琴都买不起。那么他一直不肯换，唯一的可能，大概便是“念旧”了。
　　
　　许南霜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窗外，忽然一怔。萧晗夕竟趴在一块圆润的白石头上睡觉？
　　
　　她暗暗佩服他的睡功，顺便拿了件外衫，蹑手蹑脚绕去后院，小心翼翼给他披上。他睡得特别熟，安静又温顺的面容，好像没有一点烦恼似的。
　　
　　许南霜鬼使神差凑上前，在他的眼角轻轻一吻。
　　
　　这一亲，直接把人亲醒了。
　　
　　萧晗夕缓缓睁开眼，看见眼前人，也没什么惊讶的神情，只是定定看着她，偶尔眨一下眼。这样安顺柔软的目光，几乎令人想象不出他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