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焚 (第1/2页)
黑沙漫天,血月孤悬。
三途河畔又起风了。这里的风一向是沉重而滞涩的,迎面涌来,就像吸饱了水的油纸贴满皮肤,憋闷得令鬼都难以忍受。
——河边鬼差嫌恶地皱了皱眉,又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他时不时向河流的尽头张望,那里却依旧是死气沉沉,漆黑一片。
这里是三途川的最上游,也是每一个泉下之客初入冥府的必经之地。
鬼差掌引渡司一职,负责接引勾魂使送来的每一道新魂,然而今日,却迟迟不见同僚的半点影子。
许久之后,漆黑的迷雾深处才泛起一点荧光。
“这么晚,搞什么鬼?”他咒骂道。
一艘玄黑的木船从雾的尽头驶来。幽绿的火光明明灭灭,原是船头支起的一盏冥灯。
小木船还未停稳当,勾魂使便匆匆忙忙取了灯,下了船。
要说引渡司和勾魂使二鬼,一个是中年男子的模样,一个是白发老者的模样,最大的特点,也就是没有特点,比人还像人。殊不知,鬼的样貌往往是由死状决定,冥界的鬼像自然也是千奇百怪,断胳膊少腿的不在话下,七窍流血全身血窟窿的也不是没有,怎么骇人怎么来,稀松平常的反倒稀缺。如此一想,上面管事的也算是用心良苦,特地挑了两个相貌齐整的鬼差委以此任,以免引起新魂的恐慌。
“哎,今日的有点棘手,就晚啦。”勾魂使是个软性子,一边忙着从冥灯里放出生魂,一边讪笑着解释。
“怎么?”引渡司冷眼问道。
“有个倒霉家伙死得惨,怨气重,不太好对付。”
“我还死得惨呢,死人有不惨的吗?”
勾魂使干笑着,试图继续缓和气氛:“行啦行啦,先干活吧。”
形貌各异的魂魄被陆续放出,一水的神情木讷,双目空茫。岸边零落不堪的彼岸花嗅到新魂的气息,又抽枝发芽,焕发出新的活力。
引渡司取出怀中的册子,开始清点核对死者身份。二鬼你来我往配合娴熟,和码头苦工清点货物没什么差别。
“李善,男,年四十,痨病死的。”
“无误。”引渡司在名册上勾画了一笔。
“王金喜,女,年十六,为情上吊自杀。”
“嗯。”
……
“还有——嗯……对对对就它!”勾魂使一声惊呼,已经瞬移到三丈之外。
盈盈幽光之中,魂灵的形貌逐渐清晰,是一副烧得焦黑的骨架。
“这——”引渡司咋舌,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确实惨,也确实离奇。
被自然火烧死的人,骨肉模糊,肢骸散架,的确也相当惨烈,但有一点稍稍值得安慰,他们多半是被浓烟呛死,不至于承受太多火焚之苦。
同样是被烧死,眼前这副魂魄的不同之处在于……骨骼非常完整,刚好被焚去血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灼烧得很是细致,工整,待烧尽最后一点血肉,人才死掉。
这就有点不可想象了。也许是被人绑起来一寸一寸仔细地烤,也许是火行道法,也许是……苦火。
苦火并非真正的火,而是千万只聚集在一起的小虫。他们通体猩红,汹涌如火,先食血肉,再食脏器,最后噬心,被蚕食的人如同受烈火焚身,煎熬至死。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切实承受了至极的火焚之苦,其中怨气可想而知。不同于那些无知无觉的新魂,它空荡幽黑的眼窝里仿佛还有神采,恨恨盯视着前方。
“真惨。”引渡司边查验边说着,评头论足挑拣货物一般,“男的女的啊,烧成这样都看不出来了。”
“女鬼。”
“这德行,还投什么胎,不如去当花肥。”
“哎呀,嘴下留德吧。”勾魂使连连摆手。
“可不是……怨气这么重,投胎都难。我要是她,直接跳炼魂炉算了——”
四下突然安静,浑浊的风不再喧嚣,绛红月色悄悄覆上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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