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创世 第四章 北国(5) 被俘为奴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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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声渐渐远去。一阵寒风紧贴着地面刮来,李盼打了一寒颤。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发现空旷的骡马集市上只剩下他一人。
日近午时。地上洒满了凌乱的头发,在微风中四处飘散。李盼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前顶,光秃秃地有些扎手。
面前那两滩触目的血迹虽然已经凝结,但还是呈现出鲜艳的冻红色。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匹青色辕马在那里打着响鼻。车夫站在大青马的旁边。他身穿宽大的羊皮袄,厚实的蓝布头巾从头上一直裹到嘴巴和脖颈,最后掖进羊皮袄的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个鼻孔。
见李盼坐起,车夫走了过来,伸手扶李盼站起身来。
李盼脸上的伤疤连冻带踩,现在变得更加疼痛,一句话也不能说。他想弯腰拾起大刀,却发现自己的腰椎已经被人踩坏了,下弯时发出一阵钻心的痛。
车夫帮他拾起大刀,李盼拄着刀慢慢站起。
车夫将马车赶到李盼的身边,李盼连人带刀靠在车板上。他用双手撑起身子,缓慢地移到车子上坐下。再伸手将刀拉到车上放平。
车夫将一条黑乎乎的毡毯垫在李盼的身下,另一半再盖到他的腿上,又给他穿上一件宽大厚实的旧羊皮袄,再将羊皮袄的帽兜扣到他头上。李盼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爬到了温池里。脸上的伤疤不再那么疼痛,有一丝痒痒的感觉。受伤的右腿暖和起来,血脉似乎又重新恢复了循环,疼痛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
车夫坐上车,一扬马鞭,大青马甩动四蹄,向北疾驰而去。
跑了不知多久,李盼在车上醒来,仰头看到了满天星斗。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上马车的那一刻。那时候他还是清醒的。
至于上马车之前的情节,他只记得老兵在地上蹬刨惨死的漫长过程,以及杜子麟忽地站起挥刀横扫的一瞬间。此后便昏倒在人墙之下。
上马车之后的情节也记不得了。在毡毯和旧皮袄裹住他之后,温暖带来的睡意便不可阻挡地袭了上来。
马车在一排低矮的草房前停下。
李盼坐起身来。根据星光和月位,他估计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
房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在清冷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洁白、宁静、舒展。李盼在老家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平展的月下雪原。
车夫扶李盼下了车,带他走进西侧一间土房里坐下。屋里黑洞洞的,只能借助门外的月光和雪亮才能大致看清室内的方位与物件。除了炕,屋里也就只有一只木马桶、一只木凳而已,墙上倒是挂了一些放牧用的物件,马鞭、马鞍、马镫、缰绳等。
车夫抱过来三条旧毡毯和一条半新但更为厚实的毡毯。旧毡毯铺在炕上,半新的作为被子。同时将车上那件旧羊皮袄也拿了进来,另外还拿进来一条羊皮裤。
“把棉衣棉裤都脱下来,我给你烤烤。”
李盼大吃一惊。这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说完话,随手关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一片漆黑,李盼迅速脱下冰冷沉重的棉袄棉裤,换上轻软暖和的羊皮袄和羊皮裤。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漆黑的屋里,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在哪儿,也不知道马车在白天和晚上总共跑了多少路。他更不知道这个车夫,不,这个女人,买他这个奴隶来究竟是想让他干什么。
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女人端进来一盆稀粥。
她已经摘掉了头上的蓝布围巾,宽大的男式羊皮袄也换成了窄身的女式羊皮袄。乌黑的长发甩到身后。借助月光,李盼看清了她的模样。肤色白皙,高鼻瘦颊,杏眼柳眉,小嘴圆颌。年纪约二十三四岁,身形稍显瘦弱。
她一言不发,拾起李盼的湿棉衣走了出去,并没有再关上门。
自从清晨战俘们被集中到骡马集市上开始,整整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吃饭。女人出去后,他立即端起饭盆,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顾不上使用木勺,也顾不得左脸伤疤的疼痛。
过了一会儿,女人进来拿走空饭盆,走时将门关上。小屋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李盼听到她在外面锁门,铁链发出“哗啷啷”的声响。
他的额头不再像今早那样烧得烫手,身子的颤抖已经停止,右腿的疼痛大为缓解,腰椎也灵便了许多。饭食的能量再一次让他重获生机。
感官的功能重新恢复。他闻到隔壁浓浓的羊骚-味。这是他在老家至为熟悉的气味。凭经验他知道隔壁的羊圈一定有大群的羊只。
他睡意全无,索性拥着毡毯坐在炕上,任思绪飞奔。
最近两天在盛京城、最近三十天在鹰嘴台……一幕幕惊险、惨烈的场景不断地冲击他的大脑。杜子麟、老兵、尤立德、鹰嘴台上全部阵亡的战友,一个个面孔排着队在他眼前闪现。
尤其是杜子麟的盈盈笑容,以及他经常描绘的他的老家富屯溪的青山绿水、翠竹山花、鱼影鸟鸣,怎么都无法跟骡马集市地上的那一滩鲜血联系在一起。他至死都还在相信他的精神导师袁桓一定会被“圣上”平反,一定会东山再起……
李盼轻轻地摇摇头。他在为好友杜子麟、尤立德的惨死而悲伤的同时,也渐渐地开始怀疑他们所秉持的由袁桓所教导的所谓家国情怀。家在哪里?国在何处?
他伸手摸一摸炕头的断魂刀。他愈加相信,只有这把刀才是他唯一的依靠。